新闻|诗如何翻译雕塑:贾科梅蒂与法国诗人


魏明德、树才、程小牧齐聚活动现场,开展学术交流
9月6日,“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配套公教讲座“诗如何翻译雕塑:贾科梅蒂与法国诗人”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举办,上海复旦大学校友会文创同学会组织校友前往聆听并观展。本次讲座特邀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魏明德先生,著名诗人、翻译家树才先生及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程小牧女士,围绕贾科梅蒂与法国先锋诗人群体的交往,探讨诗歌与雕塑两种艺术媒介的互译、互释关系,带领听众走进这位现代雕塑大师的文学世界与精神内核。
贾科梅蒂长期定居巴黎,深度介入法国文艺圈,与安德烈·布勒东、让·热内、保罗・艾吕雅、勒内・夏尔等先锋诗人交往密切,文学创作与雕塑实践始终彼此缠绕。讲座开篇,魏明德抛出核心问题:为什么本世纪最沉默的雕塑,召唤出了最多的语言?而它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一种艺术,如何“传译”另一种艺术?

安德烈·布勒东
超现实主义领袖诗人

让·热内
诗人、艺术写作者

保罗・艾吕雅
超现实主义代表诗人

勒内・夏尔
战后重要法国诗人

媒介之辨:
雕塑的即时性与诗歌的时间性
魏明德从莱辛的诗画理论切入,辨析雕塑与诗歌的媒介矛盾。雕塑占据空间,整体直观,一眼尽收全部面貌;诗歌占据时间,依靠词语逐字铺展,由局部构筑整体。但莱辛提出“即时性”这一新的评判维度,推翻简单的时空划分:雕塑如同音乐,可以在尚未被理解之前就触动观者;而陌生的语言,必须经由理解才能够打动读者。
“造型作品中真正不可传译的,是它的即时性。其余的一切——符码、惯例、文化根源、创作意图——都是可以传译的。”诗歌永远无法复刻雕塑那一瞬间的感官冲击,只能够传译这一击所打开的精神世界。

上海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魏明德发言
魏明德还对比中欧诗画传统的差异:欧洲的诗歌站在绘画外部进行言说,而中国传统诗画一体,诗句直接题写于画面之内,苏轼所言“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程抱一先生所阐释的中法语境下诗画共享同一套句法,都说明中国更早面对跨媒介表达的命题。
魏明德进一步阐释贾科梅蒂雕塑召唤诗歌的三重缘由:其一,他塑造的不是人的实体,而是人显现时的那个距离,被虚空包裹的纤细人像,如同词语,意义悬浮于周遭空气之中,雕塑本身就近乎语言;其二,作品从未完成,他常常在夜晚毁掉白日的创作,不断重启的创作运动,本就是诗歌的领地;其三,博纳富瓦称之为“在场”,雕塑捕捉“在场”,而“在场”恰恰是任何描述都无法抵达的。无法描述之物,只能被传译。诗人不必描摹雕塑外形,而是复刻艺术家的创作动作,正如弗朗西斯·蓬热用词语完成贾科梅蒂对石膏所做的:削薄、刮擦、令其立起。

作为写作者的贾科梅蒂:
诗歌与雕塑的同源想象
程小牧将视角落回贾科梅蒂自身的文学实践。贾科梅蒂不仅是艺术家,也是一位独特的写作者,甚至他本人也写诗。贾科梅蒂的文集由米歇尔·莱里斯整理编辑,涵盖艺术笔记、与友人的书信与诗歌。其中诗歌部分主要包括发表在超现实主义时期杂志上的诗作、刊登于《迷宫》杂志的自传性散文诗《梦、斯芬克斯与T之死》、《无尽的巴黎》版画集中题写的诗句等。

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小牧发言
《梦、斯芬克斯与T之死》运用自由联想的超现实手法,“斯芬克斯”既是情色场所、迷幻的建筑、酒吧,也是当时萨特、波伏瓦等知识分子常出入的聚会地点;T之死记录了贾科梅蒂目睹画室年轻门房罹患喉癌走向死亡的亲身经历,以及死后梦见巨型机械蜘蛛的噩梦,梦境、死亡体验,正是他雕塑意象深层的精神来源。

《七个空间的诗》,程小牧译
贾科梅蒂的诗歌《七个空间的诗》,七句诗句散落于纸面,七行诗分割纸张空间,对应同期装置作品《凌晨四时的宫殿》,以木料、铁丝、玻璃切割多重空间层次。诗歌从金、红、白、黄一路走向黑色,从视觉到听觉的唤醒,从静态走向运动,描绘了动能,如风、奔马、断裂、脚步声,在物理场中的启动、受阻与消失。贾科梅蒂关注一种隐藏知觉的骤停与消逝,诗歌语言可以追踪这一过程,但静态的雕塑如何加以表现?诗句与同期雕塑作品《悬吊的球体》形成互文,《悬吊的球体》以细线吊起重物,设想球体可能的滑动甚至坠落与月牙形刀刃所产生的摩擦碰撞,隐喻欲望永恒悬置与潜藏的暴力。诗歌与雕塑,二者不存在明确的先后诠释关系,更应该作为同源想象进行对照阅读。

程小牧解读诗歌《七个空间的诗》与雕塑《凌晨四时的宫殿》《悬吊的球体》的对照关系
贾科梅蒂创作的另一首短诗《褐色帷幕》:“没有任何一张人脸对我而言如此陌生,甚至它已不再是一副面孔,只因凝视它太久,它已在不知通往何处的楼梯台阶上,处处合拢封闭。”这首诗与《凝望的头》《立体主义的脑袋》等抽象头像彼此呼应。

贾科梅蒂诗歌《褐色帷幕》,程小牧译

程小牧解读诗歌《褐色帷幕》与雕塑《凝望的头》《立体主义的脑袋》的对照关系
程小牧介绍贾科梅蒂独特的知觉体验:他曾两次亲历亲近之人骤然死亡,活生生的肉体瞬间化为冰冷无意义的物质。这让他产生一种异常强烈的感知——长久凝视一张人脸,生命感会剥落,面孔从陌生化滑向死寂。他终其一生在“和人脸搏斗”,雕塑并不复刻五官,而是捕捉生命转瞬即逝的在场印记。在贾科梅蒂的理解里,空间如同时间,不断消解人的实体,所以人像被反复刮削打磨,变得细瘦单薄,在虚空包裹之中留存存在的印记。
同时她对比不同研究者的路径:萨特的评论带有较强的存在主义观念预设;而让·热内以平等体验式的方式靠近作品,贾科梅蒂本人也认为热内最理解自己。热内指出贾科梅蒂创作的两大内核:全部作品根植于创伤性隐秘回忆,以及死亡所见证的主体与他者的绝对距离、不可逾越的孤独。诗歌拥有意象并置、视觉联想、隐喻象征的特质,可以跳脱一般文字写作的线性因果或推演链条,这也是诗歌能够阐释雕塑的重要基础。

诗歌翻译:
不是复制,是生命经验的重构

著名诗人、翻译家树才发言
树才先生结合自己耗费近十年翻译的勒内·夏尔诗歌《在风之上》《赞美贾科梅蒂》,分享翻译、超现实主义与艺术思考。他提出,超现实主义把梦、潜意识推到台前,改写后世全部的诗歌与艺术创作。博纳富瓦提出的“显现”,如同黑暗之中划亮又熄灭的火柴,光明短暂,人始终身处生命本质的黑暗之中,而艺术就是一次次划亮火柴的努力。


《在风之上》,树才译


《赞美贾科梅蒂》,树才译
“翻译永远不是把一个东西原封不动的变成另一个东西,翻译是译者自己的生命的投入和理解力的投入,更重要的是译者自己的汉语的再表达能力的重构。”他谈到,完美翻译并不存在,翻译是一场永无终点的旅行。伟大的作品经得起多重翻译,读者阅读译文时,应当同时看见作者、译者、读者自身的多重在场。
魏明德引入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比喻:“每一首诗都是伤口的疤痕,每一首诗是喊叫的疤痕。”伤痛、呼喊才催生文字诗歌。程小牧补充阐释,贾科梅蒂每一件雕塑,同样是创伤凝结下的疤痕,孤独本身也是看不见的隐秘伤痕。

问答现场:
风景、存在主义与他者的伦理学
现场观众围绕展览作品抛出两组核心问题,嘉宾分别展开充分讨论。

观众问答现场
观众提问为何贾科梅蒂诗意的山水画数量不多,是否并不擅长山水绘画。
魏明德认为,山水画是贾科梅蒂回望故乡精神根源的创作,晚年山水绘画同样贯彻他一贯的艺术逻辑,消解山体与空气的边界,而雕塑才是他才华与创作方向的核心。
程小牧补充,艺术家会选择最适配自身关切的媒介,贾科梅蒂最想讨论的是在空间之中呈现浓缩的人的存在,风景并非他要处理的核心命题;他的素描、油画本质依旧在处理雕塑与空间问题。
树才从情感角度解读,风景、树木是他内心温情、平衡内心狂暴精神力量的精神出口,是艺术家面向故乡与安宁的精神回望。

观众问答现场
另有观众聚焦作品之中的“距离”、“在场”,关联萨特的评论,追问贾科梅蒂雕塑是否可视作存在主义的视觉表达。
程小牧解析萨特对距离、他者的论述:贾科梅蒂雕塑讨论的不是形体本身,而是形体周遭的空间,以及观者与他者之间无法消弭的距离。雕塑刀片式的人像,不同角度观看会出现消失、显现的变化,无论远近,人与对象之间的距离始终存在。同时她进一步延伸,贾科梅蒂的思考已经超越存在主义,可对接列维纳斯关于“面容”的伦理学:面孔代表绝对不可被主体同化、不可被自我完全理解的他者,承认他者的不可还原性,是经历战争创伤之后重要的伦理启示。
魏明德点出距离与孤独的辩证关系,点明萨特与热内的思考虽路径不同,但共同触及当代人关系之中孤独与联结的核心矛盾。
树才提出,哲学提供命题,而艺术家以全部生命、生活作为代价给出见证;存在无法被直接言说,只能经由活生生的生活抵达。


魏明德和树才总结讲座
最后魏明德特别提醒:贾科梅蒂属于现代艺术家,而非当代艺术家,应当放回20至60年代的历史语境理解,如何以当代视角重新阅读贾科梅蒂,仍是值得继续探讨的议题。树才也呼应,当代读者需要带着自身灼热、充满疑惑的目光,重新看见贾科梅蒂。
整场讲座打通雕塑、诗歌翻译、现代哲学,厘清跨媒介传译的边界与可能性。诗歌无法复刻雕塑的即时震撼,雕塑也不能直接转译为文字,二者不存在简单的先后诠释关系,而是互相激发、彼此照亮,共同叩问在场、他者的距离,以及生命直面虚无之时留存下的精神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