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级经济学院本科校友王敏杰：允许一切发生
李明山（2025级法学院硕士生）
王新元（2025级计算机博士生）
开场
感谢王敏杰学长接受采访。我们希望通过这次交流，了解您在复旦经济学院的求学经历、从校园走向税务咨询的职业选择，以及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对专业服务行业带来的变化。
王敏杰：很高兴和大家交流。我的经历并不是一条事先规划得非常清楚的路径，很多选择都是在学习、实习和工作中逐渐形成的。也正因为如此，希望其中一些真实的经验，能够给学弟学妹提供参考。
一、从复旦经院到税务专业服务
问题一｜您目前担任普华永道税务经理，请介绍一下主要负责的业务领域、典型项目类型以及在团队中的职责。
王敏杰：我是2013年进入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学习，2017年本科毕业，此后一直在普华永道从事税务相关工作。所属业务方向可以概括为“税务及商务咨询服务”。
我们服务的对象既包括中国境内民营企业，也包括外商投资企业。日常工作覆盖企业在中国经营过程中遇到的税务事项，例如设立和运营中的税务合规与咨询、股权转让和集团架构重组、跨境投资与企业出海，以及部分个人所得税相关事项。税务问题通常不会孤立存在，因此项目中还会与市场监管局、外汇管理局、银行等机构发生沟通。
在专业服务机构中，合伙人主要负责承揽项目并对项目承担最终责任，经理则要对具体交付负责，包括理解客户需求、设计工作方案、安排人员与时间、复核成果、把控风险并推动项目按时完成。团队通常由合伙人、高级经理或经理、高级顾问和顾问组成。一般而言，从初级岗位成长为经理需要较长时间的实务积累，最快也往往需要五年左右。
问题二｜您当初为什么选择经济学相关专业？在校期间对税务或专业服务行业是否已经有所了解？
王敏杰：我最初其实对历史很感兴趣，高中阶段曾报考过历史方向的自主招生，但没有成功。高考录取时，我在社会科学和经济学等方向之间作了选择。经济学一方面是当时非常热门、录取分数较高的专业，另一方面，它兼具人文知识和数量分析，对我而言比纯文科或纯理工科更平衡。我在高中政治课中接触过政治经济学，对经济规律、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等问题也有兴趣。
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经济学并不是“教人赚钱”的学科，而是研究人在特定假设和约束条件下如何选择、市场和政策如何运行。利率、价格、激励和制度变化会怎样影响行为，这才是经济学训练的核心。因此，我并不建议因为某个行业一时热门就盲目选择专业。专业热度具有周期性，真正重要的是理解学科本身，判断它是否符合自己的兴趣和能力结构。
我本科所在的方向以财政学和税收学为重要内容。但在校期间，我对税务咨询行业并没有非常清晰的职业认知。我的实习更多集中在券商行业研究以及PE、VC相关研究，当时也曾设想进入传统金融行业。换句话说，虽然我本科阶段学的是税收，但并不是从大一开始就认定自己将来要做税务咨询。
问题三｜哪些课程、老师、案例分析或实习经历，为您后来从事税务咨询打下了基础？
王敏杰：对我影响比较大的老师是杜莉老师。她在财政学、国际税收等领域具有深厚积累，也非常重视理论与实务的结合。通过相关课程，我第一次系统理解税收在国家财政收入中的作用、税收收入的来源和分配机制，以及不同税种在整体制度中的位置。这样的课程更多是宏观层面的启蒙，但它建立了我对税收公共属性的基本认识。
杜老师还让我意识到，税务工作是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专业领域。优秀的税务工作者不仅要理解规则，还要具备良好的外语能力、跨境视野和实务沟通能力。她在授课中会结合企业和专业机构的案例，也会介绍事务所的工作方式，这些内容让我看到课本知识如何转化为现实中的专业服务。
我的本科论文研究的是地方债问题，而不是狭义的税收问题。公共财政本身就是一个较宽的学科框架，地方债、财政可持续性等研究同样训练了我识别问题、查找资料和形成论证的能力。此前做过的行业研究实习也没有浪费，因为税务项目必须理解客户所处行业、商业模式和交易背景。专业知识只有嵌入真实业务，才能形成有效判断。
问题四｜您毕业后如何进入税务咨询领域？为什么选择专业服务机构，而不是企业财务、金融机构或公共部门？
王敏杰：这并不是一条完全按照计划展开的道路。我在校期间做过传统金融和行业研究方面的实习，求职时也尝试过相关岗位，但最终并没有顺利进入那些方向。相较之下，事务所的机会与我的财政税收背景更契合，我也较快通过了面试，于是就进入了普华永道。可以说，这是一种“无心插柳”的选择。
专业服务机构的优势是接触面广。刚入行时，你会同时接触不同类型的客户、行业、交易和税种，既要做研究和分析，也要写报告、与客户沟通、推动项目落地。这种训练对个人能力的覆盖比较全面，也能较快建立对税务工作的整体认识。
现在公司还通过校企合作和长期实习项目吸引税务、资产评估、金融等相关专业的学生。学生先在真实项目中实习，双方经过较长时间的了解后再决定是否正式入职，这是一种有效的双向选择。对刚进入税务行业的同学而言，先在大型专业服务机构打好基本功、看清税务工作的全貌，再根据个人兴趣选择继续留在事务所、进入企业或转向其他路径，是一种较为稳妥的思路。
二、从专业判断到项目管理
问题五｜从初入职场到成长为税务经理，您的职责和思考方式发生了哪些关键变化？
王敏杰：刚入职时，注意力通常集中在一项具体任务上，例如某个法规检索是否准确、某份测算是否正确、邮件有没有语法错误、报告格式是否规范。随着职级提升，工作的重心逐渐从“把自己负责的部分做好”，转变为“对整个项目的结果负责”。
现在处理问题时，我会同时考虑多个维度：法规文字如何规定，实际执行口径是什么，客户的业务目标和风险承受能力如何，方案能否真正落地，各方需要在什么时间提供什么材料，以及一旦出现偏差应如何调整。税务工作不是单纯套用条文，专业判断往往发生在规则、事实、执行和沟通的交叉地带。
另一个变化是对“过程”的重视。项目结果当然重要，但管理者不能只盯着最终交付，还要关注任务分工、沟通方式、团队负荷和客户体验。越到后期，越需要在准确性、效率、风险和人的感受之间作平衡。
问题六｜在税务项目中，专业判断、客户沟通、项目管理和团队培养分别扮演怎样的角色？您如何补齐管理能力？
王敏杰：专业判断是基础。判断一个税务问题，不能只看某一条法规，还要核实法规是否仍然有效、是否有后续修订、当地主管机关的执行口径如何、交易是否具有真实商业目的、证据材料能否支撑结论。税务规则复杂，一个字面上看似可行的方案，实际执行时可能存在很大风险。
客户沟通决定专业意见能否被理解和采用。税务咨询最终要与人打交道，包括客户、税务机关、银行和其他中介机构。顾问需要把复杂的规则转化为清晰、可操作的语言，也要理解客户真正担心的问题。专业上做得再好，如果不能让相关方理解并接受，项目仍然难以推进。
项目管理则是把专业判断转化为稳定交付。例如，一个项目可能涉及上百家公司，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申报或资料整理。管理者要拆解任务、安排资源、设置节点、持续跟踪并及时升级问题。很多能力并不是靠课堂一次学会的，而是在大量项目中通过复盘逐渐形成。
我认为不要把自己理解成发号施令的人，而要把自己理解成牵头完成项目的人。团队成员是在不同环节共同完成任务的合作者，彼此关系应当建立在尊重和责任分工之上。管理不仅是要求别人按时完成，也包括明确目标、提供必要信息、合理安排工作量、及时反馈，以及对做不到的事情作出诚实判断。
三、人工智能与税务行业的变化
问题七｜人工智能目前已经渗透到税务项目的哪些环节？它真正改变了什么，又有哪些边界？
王敏杰：目前AI在日常工作中最常见的用途是研究和文案支持，例如检索法规和相似案例、梳理某类税务问题的解决思路、起草或修改中英文邮件、整理会议纪要、概括长邮件和报告、辅助阅读材料等。过去写一封重要邮件，可能要从结构、措辞到语法逐项处理；现在可以先让AI提供框架或初稿，再由专业人员修改复核。
公司也在积极建设内部AI工具和专业数据库，并设立专门团队推动研究和应用。内部平台的一个重要价值是更好地结合专业知识库和安全要求。涉及客户信息时，我们必须遵守保密规则，不得将敏感数据直接输入外部模型；实际使用中也会对客户名称、交易细节等进行脱敏。
AI带来的最直接变化是效率提升。法规检索、材料归纳、基础写作和格式性劳动所耗费的时间明显减少，专业人员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事实识别、风险判断和沟通上。在部分文案和检索工作中，个人体感的效率提升可以达到四至五成。
但边界同样明显。第一，AI可能引用已经废止或被修订的法规；第二，它可能生成看似合理但实际不存在的依据；第三，它很难掌握不同地区、不同主管机关的具体执行口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它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谈判和项目协调。因此，AI可以加快检索和起草，却不能代替最终复核、职业判断和责任承担。
问题八｜您如何看待生成式AI对税务咨询、税务律师等岗位的影响？即将入行的学生应当如何应对？
王敏杰：总体而言，我认为AI对税务咨询是利大于弊。它最先替代的会是简单、重复、标准化的劳动，例如表格录入、固定格式的报告生成、材料归类和基础检索。这些工作本身并不是专业人员最有价值的部分，自动化之后，工作效率和体验都会改善。
税务咨询岗位不会因为这些变化立刻消失。现实中的税务事项具有大量特殊情形，法规不可能穷尽所有案例，不同地区的执行也存在差异。更重要的是，税收本质上涉及利益分配，项目往往需要与客户和主管机关反复沟通。复杂判断、信任建立、项目应变和跨团队协调，仍然需要人来完成。
对学生而言，第一要主动使用AI，把它当作基础生产力工具，掌握高质量提问、信息组织和结果复核的方法；第二要形成严格的来源核验习惯，尤其注意法规时效性、引用真实性和数据保密；第三要积累真实案例和执行口径，理解“纸面规则”与“落地做法”的差异；第四要训练沟通、协调和解决非标准问题的能力。
同时，个人也不必过度焦虑地追问“我有什么永远不会被替代的能力”。技术还会继续变化，与其把自己固化为某种不可替代的工具，不如保持学习能力、判断能力和对他人的理解，在变化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工作方式。特别是在个人主观心态上，要尝试去克服和摒弃“优绩主义”的思维桎梏。
问题九｜税务筹划与避税、逃税之间的边界如何把握？近年税务稽查和监管趋严，对咨询业务带来了哪些影响？
王敏杰：我们的基本原则很清楚：只做税法允许的事情；对于规则没有明确规定的事项，倾向于采取审慎解释；在实施重要方案前，尽可能与主管税务机关进行沟通；任何结论都必须有事实、证据和法规依据，而不能凭主观想象设计。对于风险过高、缺乏商业实质或无法获得合理支持的项目，会选择不做。
现在业内也越来越少把“节税”作为唯一目标。更准确的说法是税务规划，即帮助企业按照法律规定正确纳税，并在符合条件时使用税收优惠。税收优惠本身是政策工具，如果纳税人因规则复杂而不会申请，政策也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一个重要判断标准是商业目的。企业首先应当有真实、合理的经营安排，在此基础上再考虑税务影响。如果一项交易的首要甚至唯一目的就是降低税负，就很容易进入避税或逃税的风险区域。
监管趋严后，企业和咨询机构都会更加谨慎。税务机关在部分事项上可能采用更严格、更保守的解释，沟通难度和资料要求随之上升，实际征收效果也更接近法定要求。对税务咨询而言，客户需求可能增加，但项目难度、合规成本和专业责任也同步提高。
四、给在校学生的建议
问题十｜专业服务行业节奏快、反馈直接。什么样的性格特点和工作习惯，更有利于长期发展？
王敏杰：第一是细致和认真。税务工作的计算、数据和文字会直接影响客户应纳税额，算多了、算少了都可能造成问题。专业人员必须对数字、规则和版本保持敏感。
第二是具备沟通意愿，不能过度封闭。税务咨询不是单独完成研究，而是持续与客户、主管机关和团队成员协作。沟通并不意味着外向健谈，而是能够准确表达、认真倾听，并在出现分歧时推动问题解决。
第三是善于学习。税法和监管口径更新很快，过去有效的知识可能失效。持续跟踪政策、核验法规时效、从不同项目中总结经验，是长期从业的基本要求。专业服务工作强度较大，还需要一定的体力、抗压能力和健康管理意识。
在工作习惯上，学生应先尝试做到三点。一是做好文件归档、命名、版本管理和依据留存。一个好的存档习惯，可以节省大量检索历史资料和复盘沟通过程的时间。二是做好项目进度管理。多个项目并行时，要提前估算完成时间，主动向上级和客户同步进度；发现无法按期完成时，应尽早沟通，不能悄无声息地把任务拖到截止日期。三是保持好的心态，在个人主观心态上，要尝试去克服和摒弃“优绩主义”的思维桎梏，并且避免把自己和别人都工具化。
问题十一｜如果可以回到大一，您最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在职业方向和求职上，希望学弟学妹避开哪些误区？
王敏杰：我曾请一位比我更年轻的同事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回到大一，约有两成概率会考虑转到工科，八成概率会更早准备职业证书，因为工作以后时间会变得非常紧张。这是一个很现实的建议：在学业允许的情况下，可以提前了解与目标职业相关的资格要求，但不必为了“证书数量”而盲目堆积。
我则更想提醒大家，不要过早固化自己，也不要把大学生活和职业发展理解成一场永无止境的排位赛。成绩、奖项、实习和工作当然重要，但它们不应成为衡量自己和他人的唯一标准。如果只按“是否有利用价值”来理解同学、同事和下属，最终会把别人和自己都工具化。
职业路径也很少完全按照计划展开。我做过金融行业研究，最后进入税务咨询；看似没有转化为工作机会的经历，后来仍然帮助我理解客户行业。学弟学妹可以通过实习尽早接触真实工作，但不必因为暂时没有明确方向而过度焦虑。复旦的课程和平台已经提供了较好的起点，最终职业选择往往是长期积累与某个具体机会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求职阶段，要保持自信，也要接受市场、主观选择，甚至是个人命运中的偶然性。一次面试、一个岗位或一段实习的结果，并不能对一个人的能力和未来作出终局判断。
问题十二｜如果要为学弟学妹留下一句寄语，您最想说什么？
“允许一切发生。”
这句话不是让人消极等待，而是承认人生存在客观约束和不确定性。我们仍然要学习、准备和行动，但不必把每一次结果都解释为对个人价值的最终审判。知道自己的长处和边界，选择是否行动，并通过学习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同时，也允许暂时的失利、转弯和意外发生。这样才能在长期职业生活中更从容，也更能理解他人。
五、母校支持与职业路径延伸
问题十三｜学校希望为校友的发展和成长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您有哪些建议？
王敏杰：首先，希望学校在组织校友走访、学生采访等活动时，为参与学生提供必要的基础经费或交通支持，也适当承担与校友交流的活动成本。金额不必很高，但可以让活动安排更规范，也避免把全部接待责任转移给校友。
其次，校友工作不应只关注捐赠金额较高、社会成就特别突出或具有明显宣传价值的人。一个班级中，大多数同学都会过着普通但有价值的生活。如果很多校友长期感到自己是“透明人”，学校与校友之间就很难形成稳定联系。应当建立更广泛、更多元的校友发现和联系机制，让普通校友也能参与分享、互助和交流。
再次，校友沟通和捐赠动员应当先建立情感连接，并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方式。例如学校春节期间保障留校师生用餐、校园食堂长期保持亲民价格等细节，会让校友在多年以后仍然感到温暖。相比直接提出捐赠要求，这些真实体验更容易形成长期认同。校园纪念品和活动礼遇不必昂贵，但应体现诚意。
此外，可以继续在返校纪念活动之外，增加行业交流、职业分享、校企合作和小规模校友联络活动；在校园安全管理与校友返校便利之间，也可以继续探索更友好的平衡。
问题十四｜从职业发展看，四大税务咨询、税务律师和企业税务岗位各有什么特点？对学弟学妹有何建议？
王敏杰：这三类岗位并不是同一条赛道。大型专业服务机构的团队规模大、项目类型多，核心优势是系统训练和广泛接触，工作强调把项目按标准完成并稳定交付。对新人而言，它可以帮助建立税务知识框架、研究方法和客户服务能力。
税务律师是较为小众的方向，传统优势主要集中在税务争议、行政复议、诉讼以及法律论证。其价值在于处理争议程序和法律责任，但在大量日常合规、申报和落地执行工作中，往往需要与会计师事务所、税务师事务所或企业税务团队协作。
企业税务岗位则要对企业最终结果负责。企业内部人员不仅要判断税务问题，还要协调财务、业务、法务、管理层和外部主管机关。外部顾问可以提出建议，但方案能否落地、内部部门是否配合、风险最终如何承担，仍由企业内部团队统筹。
如果确定希望从事税务工作，职业初期先在专业服务机构接受系统训练，是值得考虑的路径。它能让人较快看到税务工作的全貌。之后是否进入企业、律所或继续留在事务所，可以根据个人兴趣、能力结构和生活选择决定；也不必把自己限定为“一定要终身做税务”。
结语
从财政税收的课堂启蒙，到大型专业服务机构中的长期实践，王敏杰的经历呈现出一条并非完全预设、却在持续学习中逐步清晰的职业路径。税务咨询的核心既包括规则和数字，也包括商业理解、沟通协调与责任判断。在人工智能快速进入专业服务的背景下，工具会持续变化，但严谨、学习、判断和对人的尊重，仍是职业成长中最稳定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