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言与时代之间，做一个“谦逊、惜时、专注”的人
——访复旦大学1989级法语专业校友杜蘅老师
采访、整理：复旦大学2024级外文学院俄-英复语班谢子萱｜采访方式：线上｜采访时间：2026年8月11日
从法语课堂到企业翻译，从教师到自由译者，杜老师在不同岗位中不断拓展语言的边界，也始终守住专业的根。三十余年的师生情与同窗情，让我们看到一代复旦外文人的共同成长。
“不要放弃自己的专业。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在其中找到乐趣，才会熟能生巧，越做越好。”
人物简介：杜老师，复旦大学1989级法语专业校友。曾从事法语教学、企业科技与商务翻译，现为自由译者，译介领域涵盖文学、社会科学、经济、人类学、动漫与绘本等。
视频通话接通后，杜老师以“谦逊、惜时、专注”三个词概括自己。访谈由此展开。
一、从阅读兴趣到法语专业
谢子萱：杜老师，如果不按照职位或履历来介绍自己，您会选择哪三个关键词？为什么？
杜老师：我会选择“谦逊、惜时、专注”。谦逊，是在人际交往中保持谦和；惜时，是要珍惜时间；专注，则是专注于自己的专业。这三个词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谢子萱：您是哪一年进入复旦法语专业的？当时为什么选择法语？
杜老师：我是复旦1989级法语专业学生，法语也是我高考填报的第一志愿。我的父亲是作家，家中藏书比较丰富，我从小喜欢阅读雨果、巴尔扎克等法国作家的作品。那时我想，如果能够掌握法语、直接阅读原著，对今后的翻译或写作都会有帮助，因此主动选择了这个专业。能够在进入大学前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方向，是非常难得、也非常宝贵的经历。
谢子萱：在复旦的学习中，哪些课程和训练后来真正进入了您的翻译工作？
杜老师：一、二年级主要学习精读、泛读、口语和语法，先把语言基础打牢；到了三、四年级，会接触文学史、翻译、法语报刊阅读以及口笔译实践。当时与外方合作的项目和外资企业较多，学生也有较多实践机会。这种由基础语言训练逐渐走向文学、翻译和现实应用的课程脉络，对我后来的工作帮助很大。
谢子萱：在复旦求学期间，哪些老师或课堂令您印象深刻？
杜老师：陈良明老师的语法课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讲解得非常清楚，能够帮助学生逐步建立完整的法语框架，可以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把这个基础打好。陈伟丰老师我也记得，他的翻译课上的很好。因为他当时自己在广东大亚湾核电站业余兼职一些口译工作，在课堂上就会讲述他自己的翻译实践。还有蔡槐鑫老师的口语课，我也是印象比较深刻的，他的教学法方面有一些创新。研究生阶段的文学课和文体风格课，则把我们带入了更深入的学术阅读与研究。然后是研究生教育，因为我是复旦的本科念完以后毕业设计论文是优秀，所以被推荐直升。研究生教育时朱静老师的文学课，还有导师徐和瑾的文体风格课。这两位导师带我们进入了学术研究的殿堂。
谢子萱：您本科毕业论文关注什么主题？当时是否已经考虑过从事教学工作？
杜老师：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关注教学与教学法。母亲是中学教师，家族中也有多位长辈从教，因此我当时确实想过成为教师。本科毕业论文获评优秀后，我被推荐继续攻读研究生。毕业后，我先后做过大学教师，也在法语培训机构任教。教师是一份需要奉献精神的
老师，同时也在法语培训机构担任教学工作。教师是一份需要奉献精神的
职业，最基本的责任，是让学生真正学到东西。
二、从课堂走向企业与翻译现场
谢子萱：想了解您第一次把翻译视为长期工作，是在什么阶段？
杜老师：硕士毕业后，我进入一家世界500强企业实习，岗位兼具助理和翻译职能，既有技术翻译工作，也会接触运营管理。企业里的科技翻译是一个很重要的岗位，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们在大学和中学阶段接受的主要是文科训练，但进入企业后，可以与理工科工程师共同讨论技术问题，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能力拓展。
谢子萱：此后您的职业道路经历了哪些变化？目前主要翻译哪些类型的作品？
杜老师：离开学校后，我继续从事了较长时间的科技和商务翻译，也做过较多口译和教学工作。2014年起，我逐渐转为自由译者。目前翻译的类型主要包括文学、社会科学、经济、人类学，以及动漫和绘本等。看起来工作领域发生过变化，但法语专业始终是贯穿其中的基础。
三、翻译的日常：自律、修改与专业成长
谢子萱：能否结合第一部译作，谈谈您在翻译中遇到的难点？
杜老师：我的第一部译作是一部涉及艺术史与诗歌风格的诗学作品，诗人博纳富瓦的《隐匿的国度》。它的篇幅不长，但难度不小，文字带有较强的个人思索和散文色彩。我为此投入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也根据当时的编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高建红老师的建议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改，并查找大量资料补充注释。那次经历让我认识到，译者的很多功夫都体现在反复查证和修改中。
谢子萱：自由译者如何安排工作，才能保证按时交稿？
杜老师：自由译者首先要自律。我通常会要求自己每天保持一段稳定的工作时间，将约3000至3500字作为比较理想的工作量，这样才能基本保证按时交稿。同时，译者有义务使稿件在质量和数量上达到出版社的要求；在合作顺利的情况下，也有获得相应报酬的权利。权利和义务应当是相互对应的。
谢子萱：您如何看待出版社、市场和读者对译作的评价？
杜老师：出版社会考虑图书定位、市场接受度和读者评价，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一本书出版后，读者的评价有时会褒贬不一。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否在专业方面持续进步，能否让每一本书都比之前做得更好。译者、出版社和读者之间如果能够形成良性循环，合作才可能长久。
四、人工智能时代，人的判断仍不可替代
谢子萱：电子工具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对您的翻译工作产生了哪些实际影响？
杜老师：现在查询电子词典和在线百科比过去方便得多。遇到有难度的句子时，我有时也会参考人工智能提供的法汉或汉法表达，用它来打开思路。但无论写作还是翻译，如果使用机器生成的内容，都需要人进行最后的审读与判断。机器不能成为真正的创作主体，创作权边界和内容责任最终仍要由人来把关。
谢子萱：除了语言能力，外语专业学生还应当补充哪些技能？
杜老师：外语专业首先要把语言基础打牢，但进入职场后，演示、表格整理、图像处理、专业软件和团队协作同样重要。我过去做科技翻译时，需要理解设计软件及相关技术概念；商务谈判会用到演示工具，报表整理会用到电子表格，绘本翻译也可能涉及PDF和图像处理。学生如果在本科阶段就对这些工具有基本认识，会对今后的职业发展很有帮助。
谢子萱：您如何看待翻译职业的节奏与稳定性？
杜老师：这些年来，我在教师和翻译领域的求职总体比较顺利，其中既有老师和朋友的介绍，也有自己长期积累的结果。真正的挑战不是能否维持工作，而是怎样把工作做得更好。这需要不断挑战自己、磨炼能力，在学校里打好专业基础，进入工作后还要学会团队合作，并逐步具备独立承担重要项目的能力。
五、给外文学子：守住专业，也要拓展能力
谢子萱：结合您和身边同学的经历，外文学子可以选择哪些职业道路？
杜老师：口译、笔译和教学都是可以长期发展的方向。口译，特别是同声传译和交替传译，对一个人的知识、反应、表达和综合素质要求很高，年轻阶段可以多做尝试。教师工作也很辛苦，需要奉献精神。除此之外，外语还可以与技术、商务、出版和其他行业结合。关键是先打好专业基础，再根据个人兴趣和能力寻找适合自己的应用场景。
谢子萱：对于出国深造还是留在国内发展，您有什么建议？
杜老师：这要看个人的具体情况。到国外学习，首先要适应当地的语言和文化，也要适应相对自由、宽松的学习环境，并主动争取老师推荐的阅读、研究或工作机会。留在国内同样可以获得很好的发展，也更便于结合家庭需要和本土机会。两种选择没有绝对的高下，重要的是了解自己的性格、目标和现实条件，不要只是跟随外界的标准。
谢子萱：您认为年轻人进入社会后，最重要但在学校里学得不够的一种认知是什么？
杜老师：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专业。无论学习还是工作，都要尽量在其中找到乐趣。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并且愿意不断练习，才会熟能生巧、越做越好。在工作中情绪管理很重要，这有助于发挥主观能动性，作为翻译和老师，沟通协调能力很重要。坚持专业并不意味着拒绝变化，而是在变化中始终知道自己的优势和根基在哪里。
六、心系母校：让校友经验重新回到校园
谢子萱：您希望从母校或母院获得哪些支持与服务？
杜老师：与其说希望母校提供什么服务，不如说我们作为复旦往届学生，应当主动关心母校的发展，把个人职业进步与学校荣誉联系起来。母校培养了我们，校友也应当以自己的专业成长和实际行动回应这份培养。
谢子萱：对于学校和学院的发展，您有哪些建议？
杜老师：2026年5月，我回到复旦参加了法语系的一场讲座，对学院围绕法国文学艺术开展的学术交流印象很好。复旦有较多校际合作和交流机会，也可以继续邀请不同领域、发展较好的校友回校分享，让在校学生更早了解专业通向社会的多种可能。我认为，学院的专业设置和培养方向对学生就业仍然具有重要帮助。
谢子萱：在网络时代，您还想给年轻校友怎样的提醒？
杜老师：网络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新的责任。一方面要重视个人隐私保护；另一方面，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的公开表达负责，不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也不要过度炫耀或刻意渲染负面情绪。无论从个人修养还是社会规范来看，真实、克制和负责任的表达都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