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坚:因其“无用”,方能“自由”

2015-05-05|校友记忆
 楼坚复旦新闻学院新闻系90级本科、新闻学院94级硕士;曾任新华社驻耶路撒冷分社记者、目前就职于体坛周报社 于光远先生在《大学者,有大师之谓也》一文中,曾这样回顾自己的母校清华大学:“怀念母校是个普遍的现象。人老了更觉自己青年时代之可贵……我是个‘昔不如今’论者,但坦白地说,如果我是一个要上大学的学生,要我在旧时和现时的清华中进行选择,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前者。”对于复旦,我也往往有于老所说的这种复杂情绪。理智上,我知道现在的复旦肯定今胜于昔,视野更开阔,知识更丰富,科技更先进,师资力量更强,学生素质更是理所当然地更佳。我毕业快20年了,如果现在的复旦还比不上1990年代,那就不可想象了。但从情感上来说,我会怀念我那时的复旦。曩昔风物,清音吹笛,妙处自难与君说。我们那个时候学习是相当自由的。比如,我常开玩笑说,在复旦新闻学院五年半——我的在校经历比较复杂,本科提前一年毕业只读三年,研究生提前半年毕业只读两年半,再加之前军训一年,实际六年半,但在邯郸路复旦校园内是五年半——收获往往不是从新院老师课堂上学来的,而是这边学一点,那边学一点,拼凑起来的,关键是新院的师长们也“纵容”学生们这么学。给我印象深刻的知识来源有这么几处。一个是新院的资料室,我的第一套英文原版新闻采访教材(哥伦比亚大学),就是在那个面积不大的资料室里读完的。第二个是德国某学校到上海来办的一个金融新闻写作班,这班还不是在复旦上,而是在上海外国语学院。就是在那次写作班上,我终于对新闻的写法有所顿悟,也抛弃了传统的新闻定义。当时那个德国老师怎么说呢,他说新闻写作很简单,想像你在路上看到了一次火灾,你会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周围的人呢?首先你要判断这件事情值不值得说——你想告诉别人的新鲜事,就是新闻;如果你没有传播的欲望,那可能新闻价值就不够大。很多年后,我选择加盟一家报社,就是因为那时候这家报纸上的很多新闻,我看了后有兴趣说给家人听,我觉得他们的新闻有意思。其次是说话的顺序,哪些是重点,怎么说。比如,对话可能是这样的。“我刚看到着火了。”“哪儿哪儿?”“就在某某地方。””就刚才吗?““就刚才,烧起来没5分钟。”“严重不严重,有没有伤人?”“消防好像说有多少人受伤。”“什么原因呢?怎么烧起来的”“好像是说电线老化。你看,短短几句对话,把新闻的5W1H都几乎涵盖在里面了。新闻写作时,只要把这样一个和读者的对话放在心里,先交待什么信息,再交待什么信息,脉络就比较自然清晰了。当然,写新闻不能是老百姓聊天,细节和数字都需要核实。所以你看,新闻其实没啥学问,几句话就说完了,我受用至今。第三个印象深刻的知识来源,说来有趣,居然不是新闻系的,而是国政系的。研究生时期,学校新政,允许选修外系的学分。所以我就选择了国政系朱明权老师的一个研究生课程,那堂课一共上课学生不到10个人吧。朱老师上课很有意思,就是先发一篇英文材料,然后上课时大家团团围坐,每人轮流念几段,就这样一直念完,有疑义时就停下来讲一下。这和新闻系的上课方式完全不一样。因为每次上课要念,所以我要在课前预习时就把文中的生词查完,注好读音,还要大致把文章的意思弄通了:他在说什么,想表达什么意思。那一个学期,我学了好几篇经典的文献。比如我至今仍有印象的一篇讲为何二战后形成了“长期和平”的文章,条分缕析,思路非常清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国政界巨擘约翰·刘易斯·盖迪斯写的。这些文章让我在佩服大牛们的脑洞之余,也学会了很多分析问题的正确方法(比如比较事物不要非此即彼,而要比较可选方案,学会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对于以后的新闻分析写作很有裨益。如果说大学是形成价值观的最后一站,那么至少在我那个时候,母校非常包容学生的这种“自由”,为他们提供多种可能性,而不是定于一端。“自由而无用的灵魂”,是如今常挂在我旦学子嘴边的座右铭。对于这句话,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理解,有些还是误解。就我个人浅见,所谓“自由”,就是不管思想、学术还是生活,都不轻易被某一种观念所束缚、锁死。这里面关键的一点,是不“执”,不认为自己一定就对。罗素说:“I would never die for my beliefs because I might be wrong.(我永不会为自己的信仰而死,因为我可能是错的。)”此事说来知易行难。因为很少有年轻人,不觉得自己是手握真理的。当年参加“文革”的那些小将,不是当时就知道自己在制造浩劫和灾难的,要那样他们就不做了。他们中的很多人,用心何尝不良善,何尝不以为自己正义在握,在砸烂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为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奋战。这是一个教训,提醒今天的我们不要重蹈覆辙——并非所有你认定自己掌握绝对真理的时候,你都是对的,有时恰恰是错的。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我非常赞同钱理群老师最近提出的一段话,他说要“理直气不壮”,一方面要“理直”,因为自己的主张都是严肃认真思考的结果,在发现自己错误之前,要据理力争;但另一方面要“气不壮”,承认自己的知识有局限或限度,善于从对方的主张和对自己的质疑中去吸取合理的因素,要避免因为要和对方划清界限,而把自己的主张推向极端。钱老说:“总之,要留有余地,有一个自我调节或纠正的空间。”“自由”与“无用”这两个概念,其实都要追溯到庄子:“自由”其实就是逍遥游,心灵不被外物所拖累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状态,是灵性的自由;“无用”,是相对于“有用”而言,就是庄子说的那棵樗树;“无用”不是真正没有用、没能力,而是“不想被你所用”、“不想被世俗功名利禄所用”;因其“无用”,方能“自由”。  本期约稿:邵雨航编辑:史晓洁复旦新媒体工作室出品 来源:复旦大学微信公共平台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