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校友会举办2026年1月读书会

缘起：

第一次注意到陈其钢，是在窦文涛的《圆桌派》节目中。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节目中，他说话缓慢而清晰，让人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一下子就被这个人吸引了，想多了解他一些。

后来纪录片《隐者山河》上映，我第一时间去看，影院排片很少，观众更少，不经意间我就包场了。在纪录片里听到他唱歌，没想到他的声音也这么好，好感又增。他在纪录片里提到改写了多次的自传体《悲喜同源》，当时就想找来看看。

书到手，才发现陈其钢的文字也这么好。这本书的阅读体验很好，真是拿起就放不下，我只用两三天就看完全书。有一天晚上，读书时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合上书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三点。读书的时光安静而美好，写下这些文字，也是在分享这份喜悦……

陈其钢出生于1951年，几乎与新中国同龄。看他个人的成长史，可以看到一个具体而微的中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这本书是“个人史诗”。

1.“改开”前的官二代

很多人没想到陈其钢居然是个官二代，而且他父母的官位还不低。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来源于他本人太不像官宦子弟了。有朋友反映，说这本书刚开始看不下去。我敏锐地意识到，可能是源于书中描述的官二代生活。朋友说，看到后来他考上公费留学却不让他上的时候，这本书才开始好看起来。我笑：是不是这才符合了大众的心理预期？

陈其钢描述的官二代生活，确实会引起很多人的心理不适。以我们有限的认知，老干部不应该是艰苦朴素吗？怎么还先享受上了？

书里写到他家的住房，五六十年代的北京，家里居然还有独立卫生间。我是城市70后，还经历过小时候去公共卫生间。记得有张王菲与窦唯爱情见证的著名照片，就是王菲在老北京的早晨出去倒马桶，那可是90年代的北京啊！

陈其钢家在北京有独立的卫生间、厨房，他自己由保姆带大，家里还有钢琴。这种生活让“没见过世面的我们”看了觉得有点不舒服，也自然引起另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就是“建国初期到底有没有腐败”？

虽然以前网上有个流行的说法——“建国初期没有腐败”，但是真的没有腐败，还仅仅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摇滚歌星崔健曾拍过一部电影《蓝色骨头》，里面讲到了中国最早一批玩摇滚的人。其中有个人物的原型就是林立果，在60年代普通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摇滚的时候，林立果已经开始玩摇滚了。

还有洪晃，70年代初，上初中的洪晃就已经在美国留学了。那个时代不像今天信息这么发达，高干子弟的生活普通人看不到，更想不出。

前些时日曝出的“南京博物院事件”，揭开了文物流失的冰山一角，在网上引起很大争论。很多人对此非常愤怒，我并没有太“友邦惊诧”，因为我关注文博领域20多年，对这种事已有耳闻，也见怪不怪了。

所以，建国初期真的没有腐败吗？那个时代的特权阶层也许没有贪钱，但文物算不算钱？特殊待遇算不算腐败？

2.被神化的“78级”

这里说的“78级”，广义上是指恢复高考后1977年和1978年的大学生。这些人中的很多后来取得了很大成就，人们据此认为那是一个教育奇迹年。

但陈其钢对此有特别清醒的认知，他说：在当时的条件下，我们和西方比学术水平低下，和后学比学术基础薄弱。在那个时代，是不太可能出现教育的大爆炸、大繁荣。

关于被神化的“78级”，北大陈平原教授也有过类似观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人成功的时候，习惯于把它归结为自己的原因——自己的天赋、努力等等；失败的时候，习惯于把它归结为时代的原因。要有多清醒，才可以说出：我们只是时代的幸运儿！

陈其钢是自己考取的公费留学，过程很辛苦，累到患上肺结核，真的就是苦读。然而，他差一点就没能出去，因为院长的高足要顶替他。在一个“特权”时代，没有任何人可以确保不被反噬——权力会被更大的权力剥夺！

陈其钢本身也是高干家庭，他的母亲为此去教育部据理力争，终于为他赢得了这本该属于他的机会。但是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呢？他大概率就出不去了。所以，虽然77、78年恢复高考是中国社会的巨大进步，但大家也要意识到，那时离真正的教育公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3.贫穷的“80年代”

陈其钢80年代公费出国留学，一走出国门，与世界接轨，马上发现了自己的贫穷。这种个体的贫穷，反映的是国家的落后。因为贫穷而自尊受损，这些可能也是那个时代的留学生为成长付出的代价。

我印象深刻的是陈其钢说他在巴黎吃了十几年的方便面，有朋友说：为什么不吃面包和牛奶，这两样东西应该也不贵？问题是你的中国胃能消化这些洋食品吗？我知道有很多人牛奶不耐受，你从小没喝过，你的胃里没有分解这类食物的酶，这也就是阿城说的“所谓的乡愁，就是你胃里的蛋白酶在作祟”。

还有一幕，让我看后很伤感。他说有个女生跑到他住处和他聊天，两个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到了饭点，他因为没钱请女生吃饭，就谎称有事给女生下了逐客令。

那个女生从此杳无音讯，很多年后，他已功成名就，在巴黎的专场音乐会上，坐下时听见后面有个人轻轻喊了声“其钢”，他回头望见了当年的女孩……相逢一笑，云淡风轻。可心底却如一口潮湿的枯井——那么多年过去了，心底的洞永远也补不上了。

有直男师兄表示不理解：AA制吃个快餐不行吗？我笑：这是一顿饭的事吗？

在一个爱慕你的女生面前，在相谈甚欢之后，话锋突转，我们AA制吃个快餐，有点自尊的男生怕是都说不出口吧！何况是当时因自卑而极度自尊的陈其钢。80年代的浪漫之都巴黎，远非女权主义盛行的今日，单独和女孩儿吃饭还要AA制，估计也是挺不体面的事。

书中还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陈其钢的爱人从北京飞来，为了见面做了精心打扮——烫了头、穿了国内最时尚的衣服。结果，陈其钢第一眼的感觉就是土。感觉不会骗人，这无关爱与不爱。接受巴黎熏陶的陈其钢，再见他心中的美女爱人，第一眼的落差其实也是中法之间的落差。

那一瞬间，陈其钢眼里的光有些暗淡。我们每个具体而微的人，都是时代的缩影。那暗淡的光，折射的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贫穷的80年代。

4.混乱的崛起时代

2008年奥运会，于中国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宣告了自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屈辱史的结束。我们太需要这样一场确认了，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站起来了！拿破仑口中的东方睡狮已然醒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申奥我们势在必得，开幕式我们不计成本，演出我们追求完美。为了这样一场世界舞台上的宣告，我们努力得甚至有些行为变形，但在当时当地，似乎都可以理解——我们压抑太久了，中国亟须向世界证明！

但是，烟花绚烂之后呢？我们该怎样回归到日常的生活？我看到的是崛起之后的混乱与反复，延续到当下，可以归结为资本的无情与权力的任性。

资本的无情是个世界性的问题。陈其钢有自己的乐器公司，代理法国产品。刚开始，法国公司的经理做主时，他们之间的商业交往是有人情味的；经理退休、资本接手后，一切都开始失控——资本没有伦理，只有利益最大化。

这就像是国内很多外卖骑手感受到的压迫——你知道自己被压迫，但却不知道是谁在压迫？好像你是被算法算计了，但算法是谁？又或者，被平台压迫了，但平台又是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主体，最后只能归因于冷血的资本，也就是所谓的“资本的无情”。

还有权力的任性，这种权力无处不在。成熟的市场经济会按市场的规则办事，完全的计划经济也没有寻租空间，最怕的就是“有特色”！权力与资本结合：权力赋予资本不公平竞争的地位，反而会限制公司未来长远的发展；资本提供权力为非作歹的空间，让权力更加追求私利而非公益。这就是最坏的结果——“权力寻租”是对市场和社会的双重破坏。

1.成为“大家”

“大家”一定要有自己的风格，形成鲜明的辨识度，像贝聿铭的建筑、毕加索的画。你可以不喜欢，但仍能辨识，毕加索的画很多人欣赏不了，但一眼就看出是毕加索的。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反过来并不成立，不是所有有风格、有辨识度的作品，就一定是“大家”之作。

陈其钢的音乐也极具辨识度，虽然很多看过纪录片《隐者山河》的人，对他的音乐表示欣赏不来。他的音乐风格是融汇东西的——中国的底蕴，西方的滋养。

陈其钢的家庭教育很好，他母亲是音乐家，爸爸是画家，姐姐弹钢琴，在这样的家庭里耳濡目染，不仅仅是音乐细胞，整个艺术细胞都被培养起来了。

还有基层工作的经验，陈其钢毕业后去浙江歌舞团工作，这一点非常重要。地方单位没有那么细的分工，一个人经常做很多不同的工作，书中写到他爱人黎耘也是音乐人，但人手不足的时候偶尔还要上台跳舞。正是这样的历练，让他们成为多面手。并且，在实际工作中，认清自己的不足，这样再回校园，学习就会更加有的放矢。

现在的大学生，毕业以后先工作几年，再回去读硕、读博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当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有的风才是顺风。

最后就是法国的教育，陈其钢被收在音乐大师梅西安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下棋找高手”，这是学习最好的方式，陈其钢懂得，所以才会拼命争取。

书中写道他和法语很好的同学两个人演练面试，同学扮演梅西安，问他各种问题，直到他把答案练熟。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俊不禁，也不知道陈其钢是怎么忍住不笑的，估计当时的他，只剩焦虑了，哪还有心思笑。

我在水木园的时候，四处旁听课程，包括去隔壁那所著名的大学。我没有经历过陈其钢那样的艰难面试，反正“大家”的课是公开的，去早点占个座就好。就这样，我听了四年秦老师的课，他有一门课，我重复听了两个学期。

我的经验，学习主要是跟人而不是跟内容，所以秦老师讲什么我都去听，反正文史哲不分家，记得我还上过一学期他讲农民问题的课。在隔壁上课就更有趣了，有一次，我惊讶地发现，教室里我们旁听的人居然比北大正式上课的学生还多。

陈其钢在漫长的学习摸索后，逐渐形成自己的音乐风格，终成一代大家。这里面有环境、机遇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他个人的不懈努力，那种拼尽全力、一往无前的背影尤其让人动容。

2.走向辉煌

2008年奥运会，陈其钢作为开幕式音乐总监在中国被熟知。在这之前，他已经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但国内知道他的人更多局限在圈内。2008年奥运会，是他的高光时刻。

书里写到很多细节，我看到他和张艺谋之间的相互激发。张艺谋是个做事的人，做事的人要学会妥协的艺术，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历史上的“清流”都是言官，“清流”是不做事的，“清流”一旦做事就是一场灾难，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张是著名的清流，说得天花乱坠，人又品行高洁，朝廷让他做事的时候，完了，什么都做不成。

在清流与做事之间平衡得比较好的是曾国藩，但他也只是严格要求自己，对手下人反而比较宽松。他清楚这个道理，在当时的环境下，苛求人的完美可能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曾国藩深得中庸之道，他被称为“古今第一完人”，自有其道理。

张艺谋作为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的总导演，他要平衡全局，陈其钢作为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总监，他要提供专业知识。两人分工不同，各自努力，虽有争论甚或争吵，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事情做好。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争，不管吵成什么样，都不涉及个人恩怨，这样的争论，不影响两人的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高傲的陈其钢，对张艺谋反而没有微词。

陈其钢工作非常努力，就是那种“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努力”。奥运筹备期间，他们音乐团队每天九点开始工作，一直工作到夜里两三点，这样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虽出成果，但也一定会透支身体。

深谙国内人情社会的他，在奥运会开幕式音乐选录上坚持采用匿名评审的办法，将所有的托关系、拉人情都拒之门外，以此确保音乐作品的品质。在这一点上，陈其钢确实挺“刚”。

3.始终纯粹

在《圆桌派》的访谈中，窦文涛问：你评判音乐的标准是什么？陈其钢回：我的标准。这个答案明显出乎窦文涛的意料：难道没有一个通用的标准吗？你的标准是什么？别人为什么要认可你的标准？

陈其钢说：我的标准就是我的标准，不需要别人认可。我要是按照别人的标准来做我的音乐，那我是没有灵魂的。音乐最重要的就是要直抒胸臆，最伟大的音乐都是灵魂之作，我怎么可能按照别人的标准来做我的音乐？

做音乐首先要对自己的内心诚实。陈其钢在躬耕书院和年轻的作曲家交流时，他说：最好把音乐当成你的热爱，另找一个谋生的手段，这样你才能做到纯粹。你想用音乐去谋生，你可能就会屈从于很多外在的压力。这让我想起荷兰人斯宾诺莎，这位一边靠磨镜片为生，一边思考哲学问题的伟大哲人。

陈其钢活成了我们这个时代一道独特的风景，很多人说被他的人格魅力吸引，那么，他的人格魅力到底体现在哪里？

1.独立

陈其钢的独立体现在他既不媚权，也不媚俗。

所谓的不媚权，在担任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音乐总监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开幕式彩排验收，有一位领导觉得运动员入场音乐要用交响乐才有气势，陈其钢说：我不接受！凭什么他一个外行指挥内行？最后的结果就是，运动员入场时4个多小时的音乐只加了15秒的交响乐。这样小小的妥协，估计还是“老谋子”的筹划。

陈其钢也不媚俗。他不谄媚市场，不会因为市场流行就去创作。在他这里，听众也许是上帝，但听众不是教官。你只有高于听众，才能创作出引领听众的作品，而不是迎合听众的作品。这让我想起学习心理学时常听到的一句话：心理咨询师不能带领被咨询者走得比自己更远。

陈其钢的音乐演出，在排练时，他发现达不到“我的标准”，便果断终止，自己承担全部经济损失。市场没有否定他，听众也没有否定他，仅仅是因为没有达到他自己的标准，他便毫不妥协地取消。在纪录片中，他给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的讲座里说：这些损失没有什么，不用把它想得太重。而音乐，音乐是梦想，梦想是不可以妥协的。

2.温暖

我这里所说的温暖，更多的是指“他者贡献”。陈其钢在失独、患癌等一系列打击下，他的自我救赎之路并非躺平或者索取，而是以一己之力回馈社会。

他在躬耕书院开创陈其钢音乐工作坊，帮助年轻一代作曲家创作；他利用个人资源联合国家大剧院创办《青年作曲家计划》，因为作曲是靠他人才能完成的职业，这最后一步，他要帮助没有能力的优秀作曲家圆梦。

陈其钢曾被很多人温暖过，尤其是在法国艰难求学之际，素昧平生的老海员、建筑师，以及他的导师梅西安。被温暖过的人也想把自己变成一束光，照亮黑暗中前行的人。

陈其钢也用他自己的方式传播中国文化，他认为真正有价值的传播是创作出高品质的作品，而不是国家花钱在海外搞几场免费音乐会。其实熟悉西方文化的人都知道，在国外免费赠票的音乐会代表水平低下，这和国内文艺机构汇演评奖之后，搞几场免费演出不一样，也是一种严重的文化误读。

我们的国际传播还处在一个较低水平，总是把国内的方式用于国际传播，结果就是事倍功半。中国的声音没有很好地传达出去，便以为是音量不够大，那就再加个大喇叭。没有用心思考研究国外的文化和与之相适应的传播方式，结果自己还很委屈——我都说了呀，我都扯着嗓子喊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嘻嘻，忽然想到了贾国龙 ！）

3.真诚

写自传体的书很难做到完全真实，这无关品德，而是人性使然。陈其钢的文字之所以有感染力，也是因为他的勇敢和坦诚。

陈其钢的爱子雨黎因车祸离世，他像很多父母一样追悔当初。他不停地看孩子小时候的视频，后悔当初为什么对他那么严厉，强迫他弹钢琴。

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是全国海选、匿名评出的，雨黎的作品通过了评选，但陈其钢为了避嫌，对儿子说：作品评选通过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但我希望你能把作品撤下来。懂事的雨黎没有争辩，主动退出了。儿子走了，陈其钢悔不当初——为什么要避嫌？为什么要让他退出？其实人生如果能够重来，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陈其钢的表现只是一个失独老人的应激反应，他把这种脆弱如实表达出来。那他是如何走出这祥林嫂一般的状态呢？雨黎的好友汤唯对他说：你总是提起雨黎，会让人以为你想要同情。陈其钢终于意识到自己太沉溺于思念了……他讲起这些过往，像普通的父母一样，也会望子成龙，失去孩子也会脆弱敏感，他不会因为艺术而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他把这些东西写进书里，让我们在同悲同喜之时，感受到一个真实的灵魂，一场有温度的对话。

搞艺术的人，我们常见到两类：一类比较注重视觉形象，把自己搞得特别有艺术范儿，烫个头、留个长发什么的，但陈其钢始终给人感觉干干净净；还有一类比较注重行为艺术，言行夸张、放荡不羁，要魏晋风度，但陈其钢也没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话缓慢而清晰，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只有对自己真诚的人，才能真实地面对他人，陈其钢放下所有浮华与标签，他只做自己。

结语：

陈其钢是艺术大师，也是人间烟火。他简单而纯粹，把自己活成了我们这个时代值得珍惜的人，致敬陈其钢！

首先感谢赵老师的主分享，推荐如此动人的一本书，书是两天多看完，很伤感，人生就是一场悲喜修行。阅读《悲喜同源》我有以下三点体会：

一、陈其钢自述很真实，也很真诚

少年时，两军对垒，用土块打仗；懵懂初恋时，为了喜欢的人早早扫地，擦桌子。上述事情，我都经历过，仿佛坐时光机又回顾了一次少年时期。

二、自传有什么借鉴意义

1.大师人生，不可复制，但可以借鉴的是：遭遇挫折时，仍要向前走，不放弃，寻找人生的意义。失独和患癌症后，身体状况极差，气若游丝，但仍在躬耕书院教书育人。或许我们跟陈先生差距就是坚持，再坚持。

2.窦文涛访谈节目中，陈其钢说自己就是标准，坚持做你自己。窦愣了，我也愣了，但在陈其钢重述后，恍然大悟。王羲之之前没有右军行书；宋徽宗之前没有瘦金体。坚持自己，就是在创新。

三、严肃作品曲高和寡，通俗作品广为人知

陈其钢先生作品《江城子》《悲喜同源》是严肃音乐，听得不太懂。但北京奥运会的主题曲《我和你》，大家很熟悉，同样也可以体会到陈先生天下大同的想法——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为梦想，千里行，相聚在北京。

一位音乐大师跌宕起伏的人生，让我看到悲喜交织的生命真谛。下面我将从三个维度，分享我的感悟：

一、学海不倦，苦作舟

先生撰书时已年过七旬，且病痛缠身，但依然笔耕不辍，以字育人。他生于音乐世家，父亲的清高坚韧与母亲的浪漫多情，共同塑造了他多元的性格底色，也滋养了他的音乐细胞。

历经“文革”与军营生活的磨砺，他在恢复高考后发奋苦读，如愿考入中央音乐学院，成为著名的77级作曲系大学生。在求学路上不止步，发愤图强成为第一批公派音乐留法学生。即便在肺病的病痛与异国的清贫中，他也始终在艺术之路上坚定前行，用真诚和勤奋敲开梅西安的大门，如饥似渴地吸收艺术养分，最终成长为享誉世界的音乐大家。他的《五行》《蝶恋花》等经典作品，将中国元素融入世界音乐，让东方韵味的旋律响彻国际舞台！

二、专业底气，坚守艺术初心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悠扬婉转的旋律，正是先生的杰作。他的坚守专业、不媚俗，才有如此佳作，成为后来者无法超越的典范。

他说：“音乐的力量胜过武器。”一首《我和你》将奥运精神推向高潮，简单的歌词里藏着“天下一家亲”的宏大格局，用温暖的旋律传递着“和平”，令世界动容。这份惊艳的背后，是无数如陈先生般的创作者，以初心为墨、匠心为笔，用专业铸就辉煌，成就了中国的高光时刻。

三、悲喜半生，终有归处

他的一生令人意难平，为追求艺术巅峰极致投入，透支身体，疏于陪伴家人。2012年经历肺叶切除手术，同年又痛失爱子陈雨黎；2015年，确诊肺癌。面对命运的重击，他选择归隐山村，在躬耕书院开设公益音乐工作坊，将对儿子的思念与爱意，倾注在青年作曲家的培养上。

极致的痛苦孕育出最深刻的作品，它如同《泰坦尼克号》一般，带着遗憾的真实直抵人心，也让我反思：若年轻时便懂得珍视身体，便不会透支健康；若早知亲人的陪伴有限，便不会轻易别离；若早知知识的意义，便会在求学时更加努力……正如书中所言：“如果在三四十岁就对当时的自我有现在（70岁）的眼光和要求，那会多么美妙，可惜无法追回，人生是单行道。”

最后，感谢陈先生以毕生经历，让我们读懂坚守的意义，也懂得在悲喜中学会去爱。

道家的修炼体系里，有一个关于“法、财、侣、地、师”的修行体系，我借鉴这个体系来看陈其钢的成功之处。

法：法即方法、传承。书中提到，陈其钢在1987年以后渐渐开始产生“自我意识”，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法，即：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尤其是戏曲、文人音乐）与西方现代作曲技法进行深度融合。正是这种融合，让其形成了独有的风格。

财：财即财富、资粮。陈其钢刚到法国的时候很贫穷，直到1992年开始代理乐器品牌之后才有好转，从后面其拒绝上千万的商业合作（甚至这些合作仅需要其挂名即可）也可以发现，其更多的是“为艺经商”而非“为财经商”，其主要的爱好仍然是严肃音乐。但正是这种多样化的收入来源，让其获得了“拒绝的自由”，从而保障了艺术创作的独立性和纯粹性。

侣：侣即伴侣、伙伴。从生命伴侣角度看，陈其钢和妻子黎耘一直没有离婚，但是生活也有其他的小插曲。从事业伴侣角度看，其在事业发展的过程中有很多提携他的伯乐（关键时刻提携并促使改变命运的人），如梅西安、法国国家广播电台、法国国家交响乐团、出版社毕洛窦相关人员等。

地：地即场所、道场。从陈其钢的发展经历来看，其1951年出生在上海，成长于北京，1984年移居法国，2013年叶落归根又回到浙江，在遂昌山村躬耕书院生活、教学。可谓前30多年在国内，中间30年在法国，经历丧子之痛后归隐山村。他把自己的道场先安在法国，而后主动选择一处清静之地，这也促进了其事业的发展。

师：师即老师、授业。本书的内页上列明了陈其钢曾经师从了哪些人物，中国期间在单簧管、钢琴、作曲、曲式、和声、配器等方面罗列了10人，法国期间在作曲、音乐分析、音乐学等方面罗列了6人，还有其他未列名字的老师。我们经常讲，“假书传万卷，真书一句话”，不管如何看，其在国内国外的老师都是那个时代数一流的，陈其钢自然学到了那个时代的真传。

从这五个维度来看，陈其钢的成功自然有其原因，但我们也不能忘记了其自身的特质，正是其极致的专业准备、真诚谦逊的品格、超越功利的纯粹等诸多方面因素与上述几个维度的集合，让其在严肃音乐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功。

一、清醒独立的人格养成

读《悲喜同源》，从字里行间可看出陈其钢先生的人格底色是清醒独立的，不唯上、不畏权、不媚俗，而这是他的作品能够区别于他人、不落入俗套的重要原因。

这份人格的养成除了他先天的个性外，也受到了他少年时期身边人和环境的影响，尤其是家中保姆“大娘”和父亲对他的影响深远。“大娘”身上那种北方女子的正直、豪爽、大气，父亲对少年陈其钢的包容理解和其身上那种在被不公正对待时保持尊严和体面，无疑起到了言传身教的作用。与此同时，大娘对民俗音乐真实朴素的感知，父亲热爱戏曲和“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也给了他潜移默化的音乐启蒙影响。

再到后来的青年时期，陈其钢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求学，经历了“文革”时期运动和军营生活，在浙江省歌舞团工作，考取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以及后来赴法留学师从梅西安，每一段经历都离不开身边环境和人的影响，清醒独立的人格和作品也在岁月中不断沉淀和打磨，最终根植于他的血脉。

二、敢为人先的行动派

读《悲喜同源》，观影《隐者山河》并聆听其公开音源的音乐作品，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陈其钢先生的作品充满着敢为人先，大胆对中西方音乐融合的尝试和探索，对自己作品要求精益求精，对艺术极致地追求。在《隐者山河》电影里他说了句发人深省的话“艺术创作没有‘我们’，只有‘我’”，这份敢为人先的认知和勇气，也伴随他的创作始终。纵使在东西方音乐世界里出现不理解的声音，但他那份坚持做自己的勇气和敢为人先的行动，值得我去思考和学习！

一、在自传《悲喜同源》中，作者陈其钢通过自身的经历展现了新中国精英阶层丰富多彩的人生。1951年新中国成立不久，他出生于一个文艺知识分子高干家庭，宽容温馨而又富有艺术气息的家庭氛围涵养了他的个性，独立、直率、勇于探索，褊狭的学校教育和社会环境的规训并没有完全磨平他的棱角，只是使他有点内向。父母的地位和社会人际资源使他接受良好的音乐专业教育。“文革”时老三届中学生里，只有艺术专业能够逃脱下放的命运。虽然他因言语犯忌被举报，在三年军训中挨过整，总的来说，他青少年时期一直居于社会上层，生活相对优裕顺利。除了运气之外，他父母家庭起了重要作用。如果与同样出生于文艺高干家庭的作家老鬼（马波，作品《我的母亲杨沫》《血色黄昏》《血与铁》）作比较，可知陈其钢多么幸运。老鬼的父亲是北师大副校长，母亲杨沫是文学家，其作品《青春之歌》名扬一时，他们对子女很少关爱，亲子关系极差，与陈其钢父母完全不同。根据秦晖的研究：五四后左翼知识分子在反封建观念影响下，纷纷摆脱家庭和家族小共同体，投入革命队伍大共同体。在此过程中，其中一些人经过改造思想和供给制军事共产生活——子女出生后往往不是母亲养育，供给制规定可以给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子女请住家保姆。他们对子女感情不深，如老鬼的父母在三年困难时期将因他们级别地位获得的一些营养食品藏起来吃，不给子女。认为：这是组织因自己的级别发的，子女不应共享。当然大部分官员还是顾家的，但往往以父亲为家庭生活重心。与此不同，陈其钢父母的关爱对他很重要。

二、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后，陈其钢到法国留学，师从先锋派音乐泰斗梅西安，为他在国际音坛崛起奠定了基础。在之后的创作中，他将中国传统音乐元素与西方现代作曲技法深度融合，形成镶嵌模式。他很少在其作品中原创旋律，大都多挪用中国传统现成旋律、音响变形纠缠无调性。如小提琴协奏曲《悲喜同源》，小提琴的阳关三叠主题与乐队的音墙对立。陈其钢拒绝被归类为“先锋派”或“传统回归者”。他认为“真诚与自由”是创作至高准则，反对以“无调性”作为先锋性标签，将他的无调性手法与他所反感的后期先锋派做区隔，以彰显个性。他一方面认为马勒延续的德奥交响传统虽具技术高度，却隐含“西方中心主义的美学垄断”，另一方面，又反感法国先锋音乐的霸道。实际上先锋音乐出现就是对德奥交响美学传统的批判，他两边都反，使人有错位感。而且他的创作的根基依然是德奥交响模式和先锋派手法，只是更加注重中国的元素。任何一种艺术形式达到体系化的成熟，形成发展高潮，后辈很难超越，就会横向拓宽。如诗分唐宋，宋人在意象上无法超过唐人，就向理趣方面发展。法国先锋派音乐也是如此，勋伯格十二平均律冲破调性、和声体系，将不谐和音引入音乐，马勒大地之歌用中国唐诗，陈其钢的老师梅西安用自然鸟鸣和印度音乐元素。陈其钢熟悉中国音乐，当然要大用特用，形成自己的特色。

三、其实不止陈其钢，中国玩西洋音乐的多是走这条路，只是取材角度和审美偏好有差异。如陈其钢同班同学谭盾毕业不久就做电声牡丹亭，交响乐敦煌更是融合多种元素，他不满足于传统音乐声响，实验水乐、纸乐等非乐器声响入乐。陈其钢曾评价：“如果没有谭盾，中国现代音乐的形象以及它在全世界的地位将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他承认谭盾是“中国人向西方学习作曲一百年来最具个性、最勇敢创新且最有国际影响的一位”，他也对谭盾表达过形式大于内容的隐忧。

陈其钢曾提出警惕“可听性”对市场的妥协。他比较轻视通俗音乐。但对委托创作附带的任务也不拒绝。如08奥运会开幕式主题曲《我和你》，由于起手乐句与音乐家邓伟标的器乐作品《无觉》旋律相同引发争议，邓伟标认为是巧合，不存在抄袭缝补，陈其钢对此公案没有回应。实际上用现成旋律进行改造，或节奏、音色变化，是陈其钢的常用手法，电影《归来》主题歌几乎全套《渔光曲》。一般认为谭盾音乐向外拓，陈其钢向内求，这种用现成素材即内求一法。有些乐评，据此认为陈偏保守。

四、陈其钢以悲喜同源为自述书名。他同时做了同名的小提琴协奏曲和二胡协奏曲。陈其钢的《悲喜同源》以“苦难之乐”（La Joie de la souffrance）为副标题，主张悲与喜在生命体验中本为一体，这种体验和感悟应来自儿子死难的悲伤中深化解脱的心路。同时，与马勒第二交响乐中强烈的悲喜对立（葬礼进行曲与复活颂歌的撕裂感）形成比照。他认为马勒的戏剧化情感宣泄“过度依赖冲突张力”，而东方美学更追求“哀而不伤”的平衡。

在《悲喜同源》曲中，他用著名古曲“阳关三叠”作为主题素材。阳关三叠是围绕王维的送别诗创作的琴歌，表述生离的哀伤情感和旅途的祝福，不是死别的撕裂感。用此素材以存哀而不伤之意。我听过两遍，感觉歌词为“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的乐句重复多次，苦辛与珍重，见悲喜同源之情感。有人认为有佛学色彩。我认为可商榷，弘一法师圆寂前书“悲欣交集”，其“悲”为“慈悲”，是悲众生，而不是个人情感。可见，陈其钢在此尚隔一尘。他在书中提到的无条件帮助陌生人的法国世界主义者更能体现悲喜同源的境界。

从书中可看到，陈其钢无疑是一位兼具中西方音乐视野与超越文化格局的音乐家，在完成中西方音乐文化融合的基础上，升华了自我音乐人格，形成了“我的标准”——一位音乐家的独特风格。他说“音乐的个性很大程度体现在调式上，无论什么调式都会反映出历史和文明的深层特点”。这既来自他从小耳濡目染、刻于个人音乐基因中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又得益于他跨进西方音乐的高门槛——来到同样非常有历史和文化的法国、成为顶级音乐家的入室弟子。

正由于走出国门，让他对中国文化有了更深的关注和了解，从世界大环境视角下回看中国文化的特色和不同。甚至超越文化和民族，站在更高的格局思考，并为交流和融合作出努力。通过组织音乐文化交流，他也认识到真正的文化交流是“精神交流”，因我们独立的特点和质量吸引对方有兴趣了解，而不是仅凭“一厢情愿和财大气粗”。这何尝不是“文化自信”应有的姿态？

陈其钢认为“真正的艺术家，灵魂首先是人性的，其次是文化的，最后才轮得上家园。”他把心中大爱，对打破国界、人类共同体的梦想，写入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首著名的歌曲《我和你》，呈现给这个世界级的舞台，以及共同注视着这个舞台的我们……

《悲喜同源》的开篇，并未如预期般将我牢牢吸引，甚至让我对推荐人赵姐心生一丝歉意。恰在此时，一项紧急任务袭来，读书计划彻底搁浅——这本书从床头滑落，在床底静卧数日，仿佛一场阅读的“刻意暂停”。直到读书会的提醒将至，我才匆匆将它“打捞”起来。未曾想，这次中断后的重逢，竟成了沉浸之旅的开始。此刻写下这些文字，耳边回响的正是陈其钢的音乐，仿佛成了最好的注脚。

人们常说艺术的真、善、美。而“真”，无疑是这一切的基石。陈其钢先生是作曲家，可他的文字里却浸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那些现实中或许不便明言的话，被他揉进一桩桩鲜活往事，以质朴甚至略带诙谐的笔调，平和地铺陈开来。他是与共和国同历风雨的一代人，笔下的人与事，自然烙印着鲜明的时代刻痕。阅读时，两种感慨常常交织浮现：一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总有回响；二是“幸好我生活在今天”，时代毕竟不同。

在艺术创作上，他是一个忠于心念的人。正因如此，那些高质量的作品才有了坚实的来处。这本数易其稿的自述，无论分享学艺心得、剖析创作甘苦，还是回望人生起伏，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温润的善意。这份坦率与温情，并非所有“功成名就”者都愿意或能够留存。而当真与善自然流淌，美，便在其中悄然生长。

作为一名艺术教育工作者，我也从中汲取了不少养分与启发。

其一，艺术家必须保有对生活的敏锐触觉与细腻情感。书中从“笨牛牛上幼儿园的心态”，到“孩童忠诚被轻慢践踏的屈辱”，再到“美女吴老师的‘相由我生’”……作者将彼时彼刻的内心波澜细腻剖白，令人读来会心一笑，又恍然照见自己的影子。尤其是他描写初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时，对听觉世界的那段精彩感知——简直与我多年前踏入湖南省艺术学校学习时的感受如出一辙。

其二，陈其钢的“死磕”与“轴”，或许颠覆了许多人对艺术家的浪漫想象。正如书中所揭示的：真正的艺术创造，离不开理论、思考与技术的三重支撑。勤奋是各行各业的底色，天赋，若按爱迪生所言，不过那百分之一的灵感。众人所见的“光鲜亮丽”背后，往往是“铁杵磨针”的漫长旅程——这本书为公众理解艺术家提供了一种多元而真切的视角。

其三，书中亦映照出老一辈教育者扎实深厚的教学风范，而作者身为学生，善于反思与总结的学习态度，同样给我以深深的启迪。

此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张艺谋执导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其同名舞剧版本是我在研究生课上常引用的教学案例。我们通常会围绕苏童的原著《妻妾成群》、电影与舞剧的不同版本，从立意、结构与艺术语言等维度进行对比分析，以此探究舞蹈的本体特质与跨界创作的路径。书中对电影配乐创作幕后故事的详尽记述，无疑为我的课堂提供了极为生动的一手素材。

最后，必须感谢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与一群志趣相投的人同行，在阅读中相互启发，在分享中持续丰盈——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好。它让我们在别人的生命叙事中，照见自己，理解艺术，并更温柔地走入属于自己时代的悲喜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