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级肿瘤医院博士陈杰:功绩社会中的医学与自我

2026-03-30|校友走访



13级肿瘤医院博士陈杰:功绩社会中的医学与自我

2022级临床医学八年制陈攀丞

 

陈杰校友是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胃外科的博士毕业生,现在是肿瘤医院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和教学秘书,上海市抗癌协会胃肠肿瘤腹腔镜青委会委员,ASCO, ESMO, CSCO, IGCA, CGCA会员。在当今高度竞争的医疗体系中,顶级医院早已不只是救死扶伤的场所,更成为学术生产、科研竞逐与精英筛选的核心空间。陈学长的成长轨迹,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这一体系运作逻辑的切入口:在临床、科研与制度三重张力之中,青年医生如何被塑造,又如何在其中寻找自身的位置?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韩炳哲所提出的功绩社会与福柯的规训社会理论,呈现出极强的解释力。

 

一、    超越功绩社会

韩炳哲提出的功绩社会概念,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福柯所描述的规训社会:规训社会由学校、监狱、精神病院等封闭性机构构成,而功绩社会则由健身房、写字楼、银行、机场、购物中心等开放性空间塑造。社会成员不再是被驯化的主体,而成为不断自我驱动、自我激励的功绩主体

顶级的医院是高学历人群的聚集地。在这里,功绩主体被打造得十分清晰。陈学长指出,医院的口号是临床为本,科研为魂。在现实运作中,论文和基金逐渐成为评价医生专业水平的重要乃至核心标准。这种对科研的强调,并非否认临床的重要性,而是出于制度理性的考量——“培养一个科研人才很难,而临床工作一两年,基本的手术都会做了。相较于临床能力,科研成果具有更加量化、可比的评价体系,如论文数量、影响因子、基金级别等,因此更易被纳入人才评价与选拔机制。

功绩范式不仅体现在考核标准之中,也深刻嵌入医院的荣誉表彰与宣传策略。社会权力的话语潜台词,不再是你应当如何,而是你能够做到什么。正是在这种激励与榜样并行的话语结构中,个体逐渐完成从驯化主体功绩主体的转变,整体生产效率随之显著提高。从机构整体论文产出与基金规模的增长来看,这一范式在技术层面无疑是成功的。

然而,传统规训机制并未被淘汰,而是以更刚性的方式与功绩范式并存。陈学长提到:现在实行三年考核制,三年内如果没有高分文章,是留不下来的。而未来的门槛只会进一步提高,以前可能发一篇文章就够了,现在需要申请到国家级的课题。这样的硬性规定,一方面强化了功绩逻辑,另一方面也发挥着筛选与淘汰的功能,在提升整体质量的同时,将部分个体排除在体系之外。

如果说国自然对于三甲医院的年轻医生是一种规训范式的体现,那么,近几年它在研究生和本科生中的扩展则可以看作这功绩范式的前移。在复旦大学官微的宣传标题中,文科生×国自然”“本科生拿下国自然等叙事频繁出现,虽然学校并未对本科生提出硬性科研要求,但通过荣誉、表彰与宣传,将你也可以这一激励话语不断放大。在这种氛围中,本科生逐渐被塑造成更加全能、高效、也更加焦虑的功绩主体。

因此,从陈学长的访谈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规训范式和功绩范式的并存,而功绩范式更加成为了权力话语的主流。这里并不想比较两种范式式的利弊,也不想对这两种的存在的根源进行批判,因为,其实赏罚机制自古以来就存在,只不过随着科学的进步变得更加精细化、体系化。相反,我想指出,这两种范式在提高人的生产效率的同时,也深刻改变了人本身。

一方面表现为从人到物的异化。采访过程中,陈学长戏谑道,20个课题,人家都抢着要你,科研成果成为了对人进行标价的依据,使年轻医生向商品一样在各处流通。另一方面,这样的范式也催生出了病理形态。规训社会由否定主导,它的否定性制造出疯人和罪犯。与之相反,功绩社会则生产抑郁症患者和厌世者。”1在功绩社会中,有人拿到国自然就意味着大部分人没有拿到国自然,少数人发表CNS就意味着大部分人没有发表CNS,导致消极情绪的蔓延。自由与约束在同一时刻降临,工作和效绩的过度化日益严重,直到发展成为一种自我剥削。只有在这样一个你可以的社会,才会有抑郁症病人发出卷不动了的哀叹。

 

二、    从暗处到亮处的科研

那么,功绩和规训范式是否应当被修正?在功绩社会对个体的不断塑造中,我们将何去何从?

陈学长肯定了一流医院的医生进行科研的重要性。很多时候,我们在临床问题中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通过科研来解决。”“很多临床科研都能切实改善病人的生活质量。”“若临床无法解决问题,则基础研究可解决并反哺临床领域创新。同时,他也指出,科研成果的质量比数量更重要,我们并不是为了发文章而留下来,而是因为十篇中有质量高的文章,这些文章能解决我们临床中碰到的问题,这才是体现个人能力的地方。发十篇低分文章,都是水文章,没有价值。因此,科研不应沦为功绩社会中对个体进行压榨的工具,而应重新回归求真本身,使科研服务于人(不论是科研开展的对象还是开展科研的主体),而非反过来异化人。

柏拉图的洞穴寓言指出,知识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的一种能力,而每个人用以学习的器官就像眼睛。作为整体的灵魂必须转离变化世界,直至眼睛得以正面观看实在中最明亮者。2但是,从暗处到亮处必定有一个亮适应的过程。科学研究的本质就是如此,它和人的天性息息相关。一个人如果不是天赋具有良好的记性,敏于理解,豁达大度,温文尔雅,爱好和亲近真理、正义、勇敢和节制,他是不能很好地从事哲学学习的。”3这句话同样可以运用到科研上。功绩范式使得所有人都在科学研究的赛道上狂奔,却极少有真正让人耳目一新,具有重大意义的成果;甚至很多CNS正刊的文章,也也难掩其模式化与空洞感。如果用洞穴来做比喻,这样的研究只是像在注视着墙上投下的摇晃的影子,没有看到现象背后的实在。因此,随着功绩社会对个体的不断塑造,只有少数天赋好并且免于腐败的人能真正致力于科学,并完成从暗处到亮处的转变。这样的转变能够使人过上一种高等、连续、快乐、自足的沉思生活,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这样的生活是最幸福的生活。4

 

三、    成长的阵痛与反思

作为过来人,陈学长稳健而成功的人生道路在令人敬佩的同时,也引发年轻医学生的焦虑。在选择更加多元的今天,每个人有了比那时更多的选择,但是在选择更多的同时,责任却更为沉重——因为不论我们怎么选,承担后果的都是我们自己。

当被问及留院、转行、回乡行医与出国深造这四条常见道路时,陈学长坦言:其实很多时候人选择哪条道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适合自己。你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你适合做什么,只有做了你才知道。陈学长似乎认为,比起无尽的思索和焦虑,付诸行动又更大的现实意义。随后,他也给出了他自己的选择: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选择出国,去医疗水平最顶级的地方。在他看来,无论最终回国还是留在海外,这段经历都将为个人发展打开更广阔的空间。

最后,面对医学生在科研方面的焦虑,陈学长给出的建议质朴而有力:只要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认真,问心无愧,无论能否做出成果,都没有遗憾。除非你不上进,却又去对比,那没必要。若你觉得自己还需要努力,有追求,想有真正的产出和成果,那就好好努力,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你已经努力过了。我觉得,这样的态度很好的体现了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自重(或者说大度)的德性:既自视重要,也配得上重要性;不为琐事烦扰,却能直面人生要义。或许,这正是在功绩社会中保持内心自由的一种生活艺术。

1.      韩炳哲:《倦怠社会》,17
2.      柏拉图:《理想国》518C-E
3.      柏拉图:《理想国》487A
4.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1177a20-1178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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