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级数学科学学院博士郑芳婷:从复旦到西浦,一个数学人的来时路

2026-03-30|校友走访


13级数学科学学院博士郑芳婷:从复旦到西浦,一个数学人的来时路

 

2024级数学科学学院本科骆琪瑶

 

 

一、个人经历

Q1:很多人都觉得数学枯燥,想请问一下学姐,最初是什么契机或者哪一瞬间,让您对数学,特别是几何拓扑领域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呢?

 

郑学姐:如果要说对数学的兴趣,那一定是因为我母亲。我高中以前的数学和竞赛,几乎都是她教的。她给我上了一层“数学滤镜”——数学不是枯燥的计算,而是一个可以聊、可以琢磨的东西。小时候做题做不出来爱耍脾气,她总会先接住我的情绪、再陪我慢慢探讨。数学不是一门要背的科目,而是在探索中妙趣横生的学科,也是母亲陪伴我成长的话题。

 

至于拓扑,这门学科的气质确实很不一样。你听过莫比乌斯带吗?就是把一条纸带拧半圈再粘起来。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一只蚂蚁可以不翻越边界爬遍整个纸带——一个扭转,竟能改变空间的本质属性。那如何去识别我们所处空间、甚至是高维空间的“舒展”和“拧巴”呢?这种对“形状”和“空间”本身的追问,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后来慢慢深入,开始接触到“基本群”“同调群”这类工具型概念,更觉得奇妙——一个几何对象的代数结构(群),居然能刻画它的全局性质。特别地,如果你关注三维,几何信息变得异常丰富且规整,刻画流形拓扑的几何工具琳琅满目。就像远眺外滩的繁华,让人应接不暇,也引人不自觉地想走上前去。

 

要说“契机”或者“一瞬间”,我其实回答不上来。本科时,我跟着教拓扑学的老师做了关于同伦扩张的毕业论文,他给我推荐了直博的导师,之后又在讨论班上接触了几何拓扑。就这样一步一步,好像没有哪个瞬间说我决定了就要做这个领域,但回头看时,自己的研究方向原来已慢慢形成。也许这和人生中所有的重要决定一样,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缘分。

 

Q2:您在复旦求学的这几年,对您后来的研究方向和学术风格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郑学姐:可以说,在复旦的求学经历,几乎完全塑造了我的学术风格和研究方向。我博士期间有两位导师,分别研究代数拓扑和几何拓扑。我目前的研究内容属于几何拓扑领域,也还是沿着博士期间与导师的合作在往下延伸。

 

我的导师非常勤勉,阅读量极大,视野特别开阔。他清晰了解这个领域的整体概貌,然后带着我去思考该怎么往前走。对一个刚入门的新人来说,有这样的引路人,真的太幸运了。而且导师们对我都十分包容,支持我完全根据自己的兴趣选题,不作任何限制,还提供了很多国内外报告交流的机会,帮助开拓视野。

 

做科研虽然也有灵光一现、宏大叙事的瞬间,但更多的是细节的推敲和验证,全是体力活,我的两位导师在自己的论文中都展现出极大的韧劲——他们不避繁琐、不惧重复,在那些细碎的验证和反复的推敲中始终能沉下信赖。这种静水流深的治学态度,特别触动我。

 

我在直博士第三年初,因为对导师讨论班上提出的一个问题感兴趣开始转而学习几何拓扑、开展相关研究。当时我的阅读量还比较少,总摸不清自己做的问题在知识版图中的位置。除了日常的讨论班,我很得益于导师的聊天式教导。任何地方都可以——有黑板的教室、走廊,甚至是咖啡厅和食堂。可能只是他随口谈起最近看的一篇预印本,然后漫无目的地拓展延伸;我可以时不时地打断提问,他会耐心分享自己所知道的相关结果。每当这时候,我都觉得知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脑子里,一下子记下好多名词、概念、大定理和主要作者。下来之后,我就可以自己去做文献检索,快速对一个主题的big picture有了大致把握。

 

还记得写第一篇文章的时候,我连LaTeX排版都用不好,学术写作也很不规范。老师总是打印出来一遍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帮我手改草稿,其中的细微调整可谓不计其数。每次我觉得差不多成稿了,就会命名为稿x”,等到真正要投稿的时候,这个x已经到了16——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前后大改了16遍。这个过程让我觉得,从构思、证明到成文,就像在细细打磨一件玉器。匠人精神和长期主义,导师从来没说过,但那16遍稿子,每一遍都在说。

 

Q3:那么在博士毕业后,您选择了西交利物浦大学任教。我们都知道西浦是一所国际化氛围非常浓厚的中外合办大学,那么是什么特质吸引您来到这里呢?

 

郑学姐:确实,如你所说,西浦的国际化程度很高,校园文化多元,同事之间的交流氛围平等开放,学校的设施设备也很先进。而且入职初期,我可以不用承担任何事务性工作,只专注于教学和科研,有资深的代教老师帮助提升教学能力,这种不“压榨”而耐心培养新人的机制,非常难得。

最重要的是,在当时给我发放录用通知的几所学校里,我觉得西浦是最“新手友好”的。友好最直接的体现在哪儿呢?其实很朴实——课时量最少,待遇也理想。我每周只需上四小时的课,其余时间都可以用在科研上。你可能不知道,对于博士刚毕业、要科研起步的青年教师来说,有时间保证、又不用为五斗米焦虑,算得上是“新手大礼包“了。

 

二、科研方面

Q4:我查到您的重点研究方向是双曲几何、Coxeter群及其应用。对于没有数学背景的听众来说,听这些词可能像是在听天书。能否请您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告诉我们您究竟在研究什么?

郑学姐:好的我试试,你熟悉平面几何和球面几何是截面曲率恒为01的几何,比如说一块黑板和一个篮球表面所承载的几何。双曲几何就是他们截面曲率为-1的那个亲戚。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在双曲几何里,很多刚性的几何不变量,竟也是拓扑不变量。

 

拓扑是什么?你可以给它一个“橡皮泥几何学“的画像,关注在连续形变下不变的性质——甜甜圈和杯子拓扑是一样的,因为你可以捏着橡皮泥把甜甜圈形变成杯子。几何是刚性的,拓扑是柔性的,但在双曲几何里,它们握手一家亲了。

 

至于Coxeter群,你可以想象自己站在一个周围都是镜子的房间里,镜子里有你的反射像——这些反射像就是群里的元素。Coxeter群是我构造和研究维数大于等于四的双曲流形的重要抓手之一。

 

Q5:那么在您的科研生涯中,是否也遇到过瓶颈期或特别困难的时刻?当时是怎么克服的?

 

郑学姐:科研就是处处都是瓶颈,处处都是困难。我们通常都会同时思考好几个问题。一方面很多问题本身就可以有不同的提问角度,进而形成不同的课题;另一方面多线程推进也能减轻孤注一掷的心理压力,给一些自己特别想解决的问题留出长线探索的空间。

 

如果一直死磕一个问题,时间久了容易钻牛角尖,磕不出来的时候还会有赌徒心态——越做越焦虑,思维也会变得局限。这时候,需要允许自己放空一下,看一点别的数学,什么看得进去看什么;或者忘掉沉没成本,回到问题最初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新的方法。还有就是找同行聊一聊自己的科研进度,讲讲遇到的问题——讲着讲着,或许思路就自然理顺了,别人可能也能给你一点交叉启发。

 

瓶颈期其实是科研的常态,有时候不是能力的问题,只是视角卡住了。当然还有另一个层面,就是选题本身也很重要。有些问题解决不了,未必是个人能力的问题,可能是时代的局限,有些工具还没有储备好。当然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如何选取与自己匹配的科研课题,这个我自己也还在摸索,仍在试错。

 

三、生活方面

Q6:那么除了研究工作之外,你还承担着教学工作,您是如何平衡二者的?在您看来,科研和教学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郑学姐:它们俩确实挺会互相抢时间的。我通常把整块的时间留给科研,用碎片时间,或者上课前一天那种“明天要上课了今天必须弄完”的高效期来备课。

 

但它们也确实互相滋养。科研会让教学的视角鲜活起来,课堂上偶尔能讲讲自己正在做的东西,学生听着也觉得新鲜。科研做久了难免疲惫,很多时候,我的成就感和对校园蓬勃活力的感知,是来自课堂。学生对老师通常都很包容,师生之间的情谊还是挺触动人的。

 

教学和科研本身就是两条腿走路,锻炼的是不同的能力,都是教师的基本功。我来西浦七八年,前后上了十三四门不同的课,这让我在教高年级课的时候,能清楚了解学生一路培养上来的课程细节,对把握和调整课程难度也很有帮助。

 

另外,能把一个复杂概念给本科生讲清楚,其实是逼着自己用最简单的语言去拆解、剖析它。这种表达和转化的能力,对科研来说同样重要。而且一门课的打磨,很多时候得益于学生问的问题——他们初学者的视角很珍贵,我只是比他们先行几步,更多的时候是和他们一起,把一门课重新研透。

 

四、建议

Q7:那么谈到学习,很多同学学数学时容易陷入背公式、套定理的误区。作为过来人,您认为真正的理解应该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可以分享给学弟学妹们?

 

郑学姐:关键在于那两个动词——“背”和“套”,确实透着一种被动接受的感觉。说到理解,我的想法和大家也类似:青铜是知其然,你知道定理说了什么,差不多就是背会理解了的公式、套用读懂意思的定理的段位;白银是知其所以然,你清楚了定理是怎么证明的,逻辑链条如何搭建;王者是知其何以所以然,能回答:为什么这个作者要引入这个概念?这个定理在现存的理论大厦中是什么位置?相关的理论脉络是怎么样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至于学习方法,有一点想分享,就是可以试着把自己再教一遍。既当爱较真的“杠精”学生又当认真备课、对知识点了如指掌的老师。理顺一套理论的过程,有点像先拆房子,然后再用自己的审美把它重新搭建起来——这种从里到外的重建,或许就是通往理解的路。

 

Q8:对于那些有志于从事数学研究,特别是对基础数学感兴趣的年轻学生,您最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郑学姐:分享几点我的粗浅想法。我们处在一个爱速成的时代,各式各样的 AI工具,让我们在学习和工作中能快速获取信息。但做基础数学研究好像就是快不起来,就算有AI的帮助,做一个课题,光是泛读就需要半年或一年的时间。我还记得我最早读一篇文章,可能前一周或两周的时间,也就只读懂了前面的一两页纸。但学得快,忘得也快;慢一点,也许更能稳步向前。

 

再者,提问别怕简单。我学生课后来问问题,第一句话大都是老师我想问一个很naive的问题,甚至有更多的同学,因为怕老师觉得问题幼稚、太基础而不敢问,错失很多对自己理解重新审视的机会。你对某个基本概念感到困惑,其实是很宝贵的一个瞬间,说明你在真正地思考了。

 

最后,保持好奇和开放的学习心态,课程的结束是主动学习的开始。升学、绩点、压力是都在那儿,但在课程之外还是可以尝试着多读多看多涉猎,构建自己的知识版图,养成一定的数学品味,说不定某天,你就会遇到一个真正与自己同频共振的知识瞬间。

 

基础数学还挺契合复旦那个非官方的校训——自由而无用。它不需要专门的实验室,你走着路、躺在沙发上、喝着咖啡,都能思考;它看起来确实无用,不像应用学科那样有立竿见影的落地成果。但也正因为这种自由而无用,它可以跟着你的好奇心,走得很远很远。

 

最后,祝愿大家在数学的世界里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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