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级新闻学院博士陆臻：慢一些不要紧，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2025级外文学院本科隋沐璇
陆臻：2011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副教授
（一）复旦求学经历板块
Q：能先分享下您的求学轨迹吗？
我的求学路没那么一帆风顺，是一步步摸索着走过来的，并不是从本科就在复旦。
高中填志愿时，我依据父亲带回的高校资料，选了上海对外贸易学院（现在叫上海经贸大学）的提前批，最后考上了国际经济专业。这所学校虽小，但特别看重外语和专业能力的训练，还总鼓励我们去实习，那段经历帮我打下了不少基础。
本科毕业后，我想留在上海，就考了公务员，进了上海市新闻出版局，一待就是四年。可慢慢觉得工作太清闲，没什么学习成长的空间，就动了出去深造的念头。之后我辞了职，凭着这几年的工作经验和推荐信，申请到了英国一所学校的出版类硕士，2002年就去了英国读书，读了一年就回来了。
回国后我没回原单位，去了德国工商总会的出版部门，做英文期刊相关的工作，干了三年。2007年因为有了孩子，想多花时间陪伴孩子，就转去上海师范大学当老师，那时候硕士学历还能进高校。
在高校教了三年多后，为了突破职业瓶颈，2010年我参加了博士考试，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传播学专业，师从曹晋教授，这才真正走进复旦开启学术深造。
Q：您在上师大工作三年后，为什么会想着去读博士，又为何选择了复旦的新闻学院呢？
我在上师大工作四年后决定读博，主要是内外两方面的原因。
外界来看，一直是硕士学历，在高校里会面临职业上升的瓶颈，学历提升是绕不开的；内在的话，我觉得自己需要更系统的理论训练，不然学术道路会走得比较窄，而且也想给孩子做个榜样，让他看到妈妈是有进取心、不安于现状的。另外，身边几个博士毕业的女同事也一直鼓励我，说可以试试，不一定考不上。
其实当时我可以读上师大的在职博士，和熟悉的博导合作，录取会很顺理成章，但我还是想读更好的学校，所以就瞄准了复旦。之后认真复习备考，那时候还是考试制，要考好几门，最后也如愿考上了，在候选人里排第二。
Q: 您当年在新闻学院攻读博士学位时，有没有对您来说非常难忘的求学经历？比如说某门核心课程、某一次学术研讨，或者是您的一位导师、一位同窗，对您的学术研究、生活或是价值观方面影响很深。
曹晋老师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她是我博士阶段的重要指引。我读博时她才40出头，是新闻学院最年轻的博导，我和另一位姓陆的男生是她的开门弟子。她比我大不了五六岁，而我读博时已经36岁，在博士生里算年龄较大的，她对我格外宽容，我们之间也有不少共同话题，尤其是作为女性的共鸣。
学术上，她对自己要求很高，申请的海外项目和基金都是一流的，也一直严格要求我们：做学术不能偷懒，要扎实严谨，还要重视田野调查，同时特别鼓励我们参与国际交流、出国访学，老师门下的学生基本有海外交流的经历，有的还去了哈佛这样的顶尖高校。她从不限制我们的视野，反而推着我们“跳一跳、够一够”，追求更高的学术境界。
生活上，我们其实很少直接交流生活琐事，但她的身教给了我很多启迪。我会观察她怎么平衡学术与生活——比如怎么照顾孩子、对待父母，又能把学术做得那么出色，这种为人处世的方式、对生活与事业的平衡，让我深受触动。她就像榜样一样，言传主要在学术上，而身教带来的价值观和视野影响，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Q: 了解到您的研究涉及传播政治经济学、数字出版等多个交叉领域，而复旦向来强调跨学科融合，像我们在本科阶段就会有2+X+Y的培养模式。想请教您是如何搭建跨学科知识体系的？既能深耕本专业，又能广泛吸收其他领域知识？
搭建知识体系真的不简单，就像建大厦需要先有图纸，但如果没有相应的训练和能力，这份“图纸”根本画不好，而且很多时候它不是事先规划出来的。我自己的跨学科知识体系，就是一步步在实践中慢慢走出来的，不是线性积累，更像是网状的融合。
本科读国际经济，虽然只是通识教育，学的是皮毛，但至少给了我经济学的视野、思考角度和基础框架；硕士选出版相关领域，是因为当时做了出版相关工作，觉得能学到很多和工作相关的东西；到了博士阶段，跟着导师研究传播政治经济学，再结合自己的兴趣，确定了网络文学商品化这样的研究方向。这些选择，要么源于兴趣，要么和工作实践、实际问题相关。
其实构建知识体系的核心驱动力就两点：一是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会主动想去了解相关领域；二是“不得不做”的任务，比如工作中要解决的问题、必须完成的项目，或是教学中被安排开设新课程。为了教好课，就不得不去学习、探索，慢慢搭建起这门课的知识体系。
这个过程就像打怪升级，每掌握一个领域的知识，就像获得了新武器，能用它去开拓新的领域，然后在新领域里又能积累新技能、新储备。随着人生阅历、能力和视野的逐步打开，阅读量和知识储备也会不断增加，最后形成的就是一张网状的知识体系。所以不用过早给自己设定固定的学术或职业道路，保持开放心态多探索，很多可能性都会慢慢浮现。
Q: 您博士毕业至今已有十多年，复旦的学术氛围和培养模式，在您看来有哪些独特之处，一直滋养着您的职业发展？这些特质具体在您后续的职业选择中，有没有带来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复旦最吸引我的是它顶尖的学术环境和条件。这里不仅有丰富的学术资源和优秀的教师队伍，国际化氛围也特别浓厚。学校会经常邀请国外教授来开展讲座，这些都能极大开阔学术视野、提升学术素养，对做研究帮助很大。
（二）学术与职业相关板块
Q: 学姐您既有上海市新闻出版局、上海德国商会出版部的业界工作经验，又转型为高校副教授深耕学术，这种“业界+学界”的双重经历特别难得。您当时是如何做出职业转型的决策？这两种身份的切换，给您带来了哪些独特的认知和收获？
一路读完学业再就业有其优势，能让人更专注，学术训练也更高效，但我并不后悔自己这条曲折的路，反而觉得收获很大，也没有所谓的弯路。
首先，实践和学术的思维完全不同：实践是要把事情做成、完成它（get it done），而学术是要揭示事物本质、把它描述清楚、搞明白，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其次，业界工作能训练出学术所需的能力和耐力，给学术道路做了很好的铺垫。比如，我在业界见过格子间的工作状态，体验过朝九晚五的打卡生活，这些经历让我现在格外享受学术带来的相对自由。我可以选择感兴趣的领域钻研，有自由阅读和探索的空间，也让我更专注、有耐心，愿意在学术路上一直走下去。
反观那些从学生一路读到老师、没有业界经验的人，有些容易产生倦怠，觉得学术路太累、没劲，想换赛道。而我因为经历过、了解过现实职场的状态，是经过选择才走到学术领域的，所以更坚定也更有韧性。另外，如果我当初直接从本科读硕士、博士，可能会跟风选当时的热点领域，而现在的研究方向，更多是机缘巧合，也是一路摸索后的自然结果，这样的选择更贴合自己的需求和积累。
Q: 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全球媒介革命视阈下中国网络文学商品化演进及其规制研究》，还发表了多篇关于数字版权保护、直播带货的核心论文，比如以李佳琦案例分析符号政治经济学视角下的直播带货，您是如何捕捉到这些前沿研究议题的？
捕捉前沿研究议题，核心是依托新闻传播学的学科特性。这门学科本身就和社会热点、舆情舆论联系紧密，天然会促使我去关注热点事件，然后深挖背后的逻辑，用所学理论去阐释它。这个过程其实是“去魅”，很多看似神秘、让人捉摸不透的热点，用理论解释清楚后，就会变得清晰，也不会轻易被其裹挟。不过也不能完全追热点，还要结合自己的理论兴趣，毕竟论文发表不完全靠努力，也有一些不确定因素，但热点结合理论的研究相对更容易落地。
至于将新闻传播学与经济学结合，与我本科国际经济的积累确实有一定关系，但更关键的是两方面：一是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是传播政治经济学，我的导师在这一领域国内较早且有影响力，我算是跟着导师的研究方向深入；二是经济学与生活、社会经济活动密不可分，它研究稀缺资源转化为有价值商品的过程，而我们身处符号发达的社会，像符号政治经济学这类“原理论”，虽然提出时间不短，但解释力很强，能很好地适配当下的数字传媒现象，所以自然会将两者结合起来开展研究。
Q: 现在数字传媒行业发展特别快，短视频、直播这些新业态层出不穷，数字版权保护也出现了很多新难题。想问问您，现在的传媒新闻行业和您刚入行时比，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当下最值得关注的研究热点和行业痛点，又分别是哪些呢？
变化真的太大了，核心是技术发展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甚至超过了从业人员的掌控和驾驭程度。
第一个巨大变化是主流媒体话语权的重塑。我刚入行时，主流媒体（报纸、电视、广播）影响力极强，普通人主要通过订报、看电视、听广播了解社会和国家政策；但现在社交媒体和平台经济崛起，几个互联网平台巨头、社交媒体平台占据了核心流量，主流媒体不得不去这些平台上争取话语权、流量，和自媒体、大 V 等一起同台竞争，原来的话语权格局被彻底打破了。
第二个变化是优质内容的生产者和定义被改写。以前大家公认的优质内容都是机构媒体生产的，比如精心制作的纪录片；但现在优质内容的生产者不仅有机构媒体，还有大量个人。而且优质内容的标准也变了。机构花大力气做的深度内容，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看、会被淹没；年轻人心中的“好内容”，更多是能击中人心、诉诸情绪、真正打动人的内容，不再局限于传统媒体的制作标准。
Q: 您之前从事过出版、杂志等传统纸媒相关工作，现在新媒体势头强劲，您觉得纸媒该如何抵抗新媒体的强势冲击？纸媒如今的核心价值又在哪里呢？
现在纸媒要应对新媒体的冲击，确实蛮困难的，但它并没有被完全替代，依然有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
纸媒的核心价值，首先是独特的阅读体验和信息呈现方式。新媒体里有很多没营养的内容，潮流涨落不定，但当大家刷累了碎片化、似是而非的信息，就需要静心和专注力。纸媒（包括书籍、杂志）能提供有前因后果、有逻辑的完整信息，这种沉浸式阅读体验是新媒体很难替代的，也是人底层的信息需求，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不可或缺。其次，纸媒一度是精品内容的代名词，只要坚持做有深度、有品质的内容，还是能吸引有需求的读者。
至于如何“抵抗”，其实更像是找准自身定位：一是坚守优质内容，把深度、逻辑、质感做到位，不跟新媒体拼流量和碎片化传播；二是顺应消费习惯变化，现在很多人买纸质书是看重收藏价值，书籍装帧精美成为消费点，纸媒可以兼顾内容品质和呈现形式，满足收藏、审美需求；三是不否定新媒体，形成互补，比如电子书、网上读书相关短视频是信息获取的便捷方式，但纸媒的深度阅读和精品价值，刚好能弥补新媒体的不足。
说到底，纸媒不用刻意“对抗”，只要守住深度内容、沉浸式阅读、逻辑化呈现，也需要借助新媒体的传播力，就能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毕竟人们对优质、完整信息的需求一直都在。
（三）生活与兴趣板块
Q: 学姐您既要搞教研、做研究，又要关注行业动态，平时肯定特别忙。想问问您，平时是怎么保持生活热情、调节工作节奏的呀？有没有一直坚持的兴趣爱好，能帮您放松充电？
我一直觉得生活和工作一样重要。调节节奏、保持状态的核心，是用生活的乐趣对冲工作和学术的枯燥和压力。毕竟学术研究其实挺累的，很容易倦怠，反而生活热情是更基础的东西，不需要刻意“保持”，而是通过喜欢的事自然滋养。
我有不少能帮自己放松充电的方式：比如和好朋友聚餐、喝下午茶、聊聊天，哪怕只是微信上聊几句，对我来说都是充电，能快速找回能量；也会培养兴趣爱好，比如报名工会的太极（八段锦）和kpop舞蹈社团。报了名就逼着自己坚持，脑力劳动累了就用运动来放松自己；平时也会养多肉植物、做家务，用身体活动抵消头脑的疲惫，来对冲高强度的学术工作。
不过我社交很谨慎，只和熟悉的朋友来往，避免无效社交。其实我本质是偏安静的 I 人，只是职业需要不得不主动和学生交流、找话题。上述这些活动对我来说不是消耗能量，而是补充能量，让我能在忙碌的教研之余，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也能以更好的状态回归工作。
Q: 您平时工作研究都和传媒打交道，看的网络内容、分析的传媒现象也特别多，会不会刷手机、看剧时不自觉地用专业视角进行分析？比如下意识判断信息真假、分析内容的传播逻辑。
放松的时候我和大家一样，刷手机会被热搜、算法推荐的内容吸引，不知不觉就花上两三个小时，不会刻意用专业视角分析，也不会让 “职业病” 影响娱乐乐趣。但因为职业原因，我会有一套相关的思维 “装备”，遇到一些社会热点事件时，会不自觉地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有点半自动的感觉。这种专业视角的思考不会让我觉得无趣，反而能让我更清晰地看清事件背后的传播逻辑。
Q: 有没有哪部剧、电影，或者哪个短视频博主，让您觉得内容做得特别出色，还能帮着培养传媒素养？
我平时事务性工作和家庭琐事比较多，没太多时间关注大量内容，会优先选效率高、有专业素养的来接触。期刊方面，《三联新闻周刊》《南方人物周刊》很值得看，它们不仅有纸质版，电子版也做得很好，在媒体融合上表现出色，能让人接触到有深度、有专业度的内容。
博主的话，我不会关注一大堆，偶尔会看一些由原新闻人转型的评论类博主，他们因为有专业背景和阅历，输出的内容能体现出专业素养，看得会比较有收获。至于其他自媒体，我现在看得比之前少了，一方面是没时间，另一方面是算法推送的内容太多，根本来不及筛选和阅读，所以会更倾向于精选过的优质内容。其实对年轻人来说，不用贪多，聚焦这类有专业沉淀的内容，对培养传媒素养更有帮助。
（四）建议与寄语板块
Q: 对于我们想进入传媒领域的年轻人，您觉得最该重点提升哪些核心能力？除了专业知识，还有哪些具体途径能培养传媒素养呀？比如日常该关注哪些内容、实习要侧重锻炼什么技能？
想进入传媒领域，门槛并不低。
首先，要以兴趣为切入点，多感知真实世界。现在年轻人容易远离现实，建议用自己的眼睛看、亲身经历去感知。比如陪长辈就医、参与实习实践，这些真实经历能帮你理解世界的运行逻辑，是培养传媒素养的底层基础。
其次，不要过度依赖 AI，重视独立思考和创意能力。AI 可以用，但不能迷恋，要养成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解决问题的意识，不要什么都靠AI搜索，要积累自己对现实的感知和理解。
再者，多与人交流交往，建立真实的连接。人是有灵性的，不是 AI 能轻易模拟和替代的，哪怕是交朋友、谈恋爱，甚至经历挫折，都是积累真实情感和人际认知的过程，这对传媒工作中理解社会、洞察他人需求至关重要。年轻人喜欢独处，所谓开启 “省电模式”，但或许这会错过很多，尤其是与人深度交往交流的能力就得不到锻炼，我觉得有点可惜。“省电”未必真的有益。
最后，保持非功利的心态，对自己宽容一些。不要凡事都纠结 “有没有用”“能带来多少好处”等。成长路上没有白走的路，允许自己去探索、去尝试，哪怕看似浪费一点时间、走了一些弯路，但人生的阅历和经历的积累都会成为你成长的养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