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2006级基础医学本科生、2013级药理研究中心直博生沈敏杰：自由而不失严谨，从容而不失情怀
2025级生命科学学院本科韩尚佑
沈敏杰校友，201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获得医学学士学位，2016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获得药理学博士学位，2016至2023年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进行博士后研究工作，2023年4月加入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脑科学前沿科学中心担任课题组长、独立PI。
青葱岁月
走进沈老师的办公室，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想象中严肃紧张的学术气息，而是一种平和、从容的交流氛围。采访伊始，我们并未立刻进入专业话题，而是从他在复旦求学时期的经历与回忆谈起。那些关于校园、课堂与成长的片段，为这次采访打开了更为亲切的开端。
回忆在复旦求学的时光，沈老师谈到，大学带给自己的收获并不局限于专业学习。本科期间，他曾修读印度文化通识课程，也参加过天文社。尽管许多具体细节已不甚清晰，但那份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欲，却始终留存在心里。在他看来，真正构成大学记忆的，除了课堂、考试和实验室，还有那些散落在日常生活中的片段。“现在回头看，很多记忆未必是什么大事，但会一直留在心里。”沈老师这样说道。而当他讲起那些属于学生时代的共同经历时，不同时代复旦人的距离仿佛也被悄然拉近。那些关于早锻、名师课堂、社团和校园日常的记忆，虽然细小，却共同构成了复旦岁月中真实而鲜活的一面。
谈及如何找到自己的科研兴趣，沈老师回忆说，大四时之所以加入药理研究中心，是因为自己一直对神经科学很感兴趣，也喜欢探索未知事物。同时，自己性格相对沉静，能够静下心来持续思考和钻研，因此希望在真正感兴趣的方向上接受系统科研训练。沈老师认为，做科研既要看到自己的长处，也要重视自己与研究方向之间的匹配度；与其勉强投入一个缺乏内在驱动力的领域，不如找到一个能够激发热情、适合长期深耕的方向。
对于科研生活，沈老师的记忆并不只是实验结果、论文发表或阶段性的突破。比起这些节点，他更常想起的，是那些安静、具体而带着温度的日常瞬间。科研固然意味着漫长的积累、重复的训练和面对瓶颈时的坚持，但在沈老师看来，它并不只有紧张和枯燥。“其实现在回头看，很多印象深的都不是特别‘大’的事情。”他说，学生时代的实验室生活虽然简单，却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窗外树影摇曳，阳光斜照进来，实验台前的人各自忙碌，却并不显得沉闷。“大家做着自己的实验，偶尔聊几句，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有些实验一做就是一整天，但那种感觉并不乏味，反而挺踏实的。”也许正是这些细微而平常的片段，构成了科研最真实的底色。在不断重复、不断积累的过程中，科研不仅塑造了他的训练方式，也沉淀出一种属于那个阶段的生活质感。“科研当然不容易，但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其实很纯粹，也很值得怀念。”
图1：沈敏杰老师课题组实验室
作为一位有着多年科研经历的学长，沈老师也向有志于从事科研的同学分享了自己的体会。在他看来，做科研首先要“静得下心来”。“科研中的很多工作都是重复而漫长的，”他说，“真正能坚持下来，靠的往往不是一时的新鲜感，而是沉得住气、静得下来。”与此同时，科研中常常伴随着失败与反复，这就要求研究者具备一定的抗压能力，能够在挫折面前保持平和心态，不因一时受阻而轻易动摇。
在沈老师看来，科研训练不仅是动手能力的锻炼，也是判断能力的培养。无论是对研究假设是否成立的辨析，还是对实验过程中是否存在偏差的判断，都需要研究者在实践中不断反思、不断校正。而这种判断力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扎实的知识储备、系统的文献阅读和持续的独立思考之上。只有前期准备充分、过程中思路清晰，研究工作才更有可能沿着正确的方向推进，并取得实质性进展。
此外，沈老师还特别提到，面对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时代背景，青年学生应当保持对新事物的敏感，保持探索未知的意愿，并具备主动学习、持续更新知识结构的能力。采访最后，他用一句简洁而真诚的话表达了对同学们的期待：“希望同学们始终眼里有光、心中有热爱！”
探索真理
随后，话题逐渐转向沈老师的研究工作。沈老师长期聚焦神经发育障碍，尤其是脆性X染色体综合征等疾病的发病机制、分子靶向治疗及转化研究。围绕脆性X综合征的发生机制，他和团队已开展了多方面探索。现有研究发现，FMRP缺失可通过多种途径影响神经系统发育。例如，FMRP缺失会导致线粒体分裂与融合过程异常，出现线粒体碎片化，从而影响神经元发育，并进一步引发相关症状。
在介绍自己的研究思路时，沈老师谈到，这项工作的重要切入点之一，是成体海马中仍存在新生神经元。相较于大多数成熟神经结构，成体海马保留了神经发生能力，而这些新生神经元与学习、记忆等认知功能密切相关。由此可以进一步推测，如果新生神经元的发育过程受到干扰，便可能影响认知功能；而这与脆性X综合征患者所表现出的部分症状具有一定相关性。另一方面，FMRP缺失本身也与认知功能障碍密切相关。因此，沈老师和团队提出，FMRP缺失可能通过影响新生神经元的正常发育，进而参与脆性X综合征相关表型的形成。
在此基础上，研究进一步进入实验验证和机制探索阶段。通过对FMRP缺失条件下的基因表达进行分析，研究团队发现，与线粒体分裂和融合相关的多种蛋白表达显著下调。这提示FMRP缺失可能首先造成线粒体功能受损，继而影响新生神经元的发育。随后，团队又通过RNA干扰在特定细胞中敲低FMRP表达，进一步观察到线粒体确实出现了明显缺陷，从而为这一研究假设提供了实验支持。
图2：沈敏杰老师课题组介绍
在介绍研究进展的同时，沈老师也谈到了这一领域所面临的困难与局限。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在于，受伦理限制，许多关键机制难以直接在人类个体中通过干预实验加以验证。例如，研究者不可能在人身上人为敲除FMRP并观察其后果，因此，不少研究目前仍主要依赖间接证据，机制上的因果关系也较难得到严格确认。对此，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新的研究路径。通过采集患者体细胞并将其诱导为干细胞，再进一步分化为神经元，研究者得以在体外对相关过程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和干预。
与此相关的另一个现实问题，是许多候选药物在临床转化过程中面临较高的失败风险。沈老师提到，不少干预策略最初是在模式生物中取得积极结果，但从动物实验走向人体应用，往往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模式生物与人之间毕竟存在差异，因此，在动物中有效的干预手段，未必能够在临床中取得同样理想的效果。以脆性X综合征为例，曾有以代谢型谷氨酸受体为靶点的药物在小鼠研究中显示出一定效果，但在后续人体临床试验中并未达到预期。这也使得基础研究成果如何真正转化为可行的治疗方案，始终是这一领域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而药物干预的时机以及患者之间的个体差异，也为治疗带来了进一步挑战。对于许多神经发育障碍而言，某些干预措施往往只有在特定发育阶段才能发挥更明显的作用；然而在实际临床中，疾病症状的识别和诊断常常已经晚于这一关键时期，从而影响干预效果。与此同时，不同患者在遗传背景、机体状态和症状表现上的差异，也意味着同一种治疗方式未必对所有人都同样有效。
面对这些困难，沈老师也谈到了自己的思考。在他看来，研究工作的最终落点，始终应当回到患者的真实需求。“当你真正接触过患者，才能感受到他们具体需要什么，也才会更清楚哪些问题值得优先去解决。”在他看来，药物开发的根本目的在于回应患者的实际需求，因此很多时候不必过度拘泥于对单一机制或环路的追索；相较之下，真正能够改善患者处境的路径，更值得被持续探索。也正因此，除了药物开发之外，行为干预等方式同样可能成为值得重视的治疗策略。
对于这一领域未来的发展，沈老师始终保持着理性而坚定的态度。在他看来，对疾病机制和治疗路径的认识本就是一个不断推进的过程，既需要一代代研究者持续积累，也离不开技术进步的支持。正如他所说：“当下的争论，要交给历史和时间来检验。”
图3：沈敏杰老师课题组合影（其中左5为沈敏杰老师）
人之为人
顺着这一话题，沈老师进一步谈到了“疲惫”背后的生理意义。在他看来，人并不是越兴奋、越高强度运转越好，生命活动本身需要维持在一种相对有序、平衡的状态之中。无论是细胞层面的过度兴奋，还是机体层面的过度消耗，都可能带来风险。因此，人并不适合长期处于一种过于激烈、持续透支的状态。沈老师认为，生命的价值并不在于毫无节制地消耗自身，而在于保持一种有序而持续的活动状态，在静止与失序之间寻求平衡。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人相较于AI的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对此，沈老师给出了十分明确的回答：“我们不是要去和AI竞争，而是要学会告诉AI怎么做事，学会向AI提出问题，做AI的主人。”在他看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与AI比拼计算或执行效率，而是理解它、驾驭它，并将其转化为服务研究和解决问题的工具。也正因如此，研究者需要对AI的发展脉络、基本逻辑和应用方式有深入的了解，只有这样，才可能进一步思考：在自己的研究中，哪些问题可以借助AI来处理，哪些工作可以借助AI来提高效率。换言之，AI的出现并没有降低对人的要求，反而对研究者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能力要求。
与此同时，沈老师也强调，在科学研究中，人的参与始终不可替代。AI可以基于大数据给出推断和结论，但这些结论是否可靠、是否成立，仍然需要通过人的判断和进一步验证来确认。尤其在实验研究中，偏差和误差几乎不可避免，因此一个结论是否可信，不能仅凭一次分析或单一结果来判断，而需要依赖重复验证以及多层面的证据相互印证。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AI虽然可以成为强有力的辅助工具，却并不能取代研究者在提出问题、解释结果和判断真伪中的核心作用。
在沈老师看来，AI时代并没有削弱人的重要性，反而使“人”的位置变得更加关键。因为最终决定技术被用于何处、服务于谁、指向何种目标的，仍然是人本身。对科研而言，这也意味着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人文关怀始终不可或缺。科研成果终究要回到人的现实需要，服务于人的生活和福祉。具体到药物开发层面，这种人文关怀就体现为研究者必须真正接触患者、理解患者的处境与需求，只有这样，研究和开发才可能更有针对性，也更具实际意义。
对于身处AI时代的同学们，沈老师也分享了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越是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越不能忽视基础知识的重要性。许多真正推动学科进步、作出突破性贡献的研究者，往往都有着深厚而广博的知识积累，正是在长期积累的基础上，才最终实现厚积薄发。因此，即使在AI迅速发展的今天，本科阶段对基础知识的系统学习依然十分重要，它不仅关系到后续专业能力的形成，也决定了我们能否进行更深入、更独立的思考。
除此之外，沈老师还特别提到，学习知识和掌握实验技能都不能停留在表层。“从老师的角度来说，我们希望同学们在学习知识和实验技能时，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在他看来，真正有价值的学习，不只是记住结论、完成操作，更在于理解其背后的机理、本质与逻辑。只有这样，知识和技能才不会停留在孤立、零散的层面，而能够逐渐转化为深入思考和独立判断的能力。
采访接近尾声时，沈老师也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思考：“对大脑的认识，是人类理解自身与世界的重要起点；博士阶段的核心，不在于被动接受知识，而在于主动创造知识；复旦学子当志存高远，始终向上而行。”几句朴实的话语，既凝结着他对学术与成长的理解，也寄托着他对学弟学妹们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