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下午，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第十一季第4场（总第121期）在海口绿城－桃李春风举行。
恰逢读书会满10周年，我们第4次来到桃李春风，桃李满庭、春风拂面，各界校友书友现场聆听作者张业松教授分享，再次共读《鲁迅文学的内面——细读与通讲》。
参加本次读书会的校友书友有（按报名接龙顺序）：张业松、郭瑞俊、段曹林、王格平、孙瑜、文玲、郑敏、赵颖、吴晓丽、叶向元、何声芬、林怀宇、何金强、郭秀嫔、蒙桂玉、陈树、王红兵、苏鹏、张曜晖、李佳蓉、杨光东、王州、宋承泽、杨双星、蔡湘培、黄大木、唐千雅、曹瑞杰、杨臻、黄书益、周晓虹、吴秀玲、符棋锋、丁黎平、黄书益、兰双萱、陈际阳、翁朝健、王孟楚、翟一湉、刘磊、冯云飞、陈英姿、王爱民、李昊、汪功伟、符棋锋、秦晓耘、宋青巍、范平勉、郑春晓、金日、陈阳君、戴文鑫、云晴、刘晓惠、韩雨露、杜丽雅、李涛、舒恋、陈泓儒、欧阳小艳、陈燕、谢添、孙岚、何春柳、巫玉航、唐嘉仪、李慧。
主持人：郭瑞俊
主分享：张业松
郭瑞俊：美好如期而至
尊敬的业松教授，尊敬的各位校友、书友，大家下午好！
感谢今天诸位冒着海口初夏的雷阵雨，来到绿城桃李春风参加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今天也是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10周年庆典的日子，各位朋友能够到现场共襄盛举，有的甚至从外地专程赶来表示祝贺，我谨代表读书会同仁表示真挚的感谢！
今天的活动分为两个部分，第一环节读书会，由我主持。第二环节庆典部分由叶向元师弟和何声芬师妹共同主持。不知不觉复旦海南校友读书会已经走过了整整10个年头，10年来我们共举办了120场读书会，每月一期，从未间断。即使口罩期间，我们也通过举办线上读书会和户外读书会的方式，坚持了下来。10年来，我们共读了63本书，内容涉及历史、文学、博物、科技、艺术等多个门类。我常说，10年读书会，我好像又重读了一个大学！我们还多次举办了游学活动，去过繁华的大都市，也走过偏僻的小山村；我们应邀走进乡村、走进校园、走进军营，举办读书活动；也曾与兄弟校友会联办过多场读书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复旦读书会不仅成为大家联系的纽带、复旦校友会的金字招牌，更成为爱书人士共同的精神家园。
复旦读书会坚持公益属性，10年走来，绝非坦途。除了各位校友的无私奉献外，更离不开校友和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回首来路，除了工作人员的奉献和坚守之外，对诸位的鼎力相助我们也深怀感恩之心，并希望今后还能得到你们一如既往的关爱与支持。
回到读书会，我们今天阅读分享的是复旦中文系张业松教授2022年出版的大作《鲁迅文学的内面——细读与通讲》。在选择10周年的日子读什么书时，我们设想一定是重量级作者的重要作品。感谢业松教授在去年10月份向我推荐了这本书，并承诺亲临现场作主旨分享。业松教授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我和他的渊源以及作者本人的情况在上期读书会做了详细说明并发表在海南复旦校友会公众号上，想必大家都已周知，在此不再赘述。半年前的约定，今天教授如期践约，令人欣慰又感动。下面把时间交给业松教授，大家欢迎！
张业松：谈鲁迅文学的起源、内核与形式自觉
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是我的荣幸，同时我也非常激动。大家从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在各自岗位上都有本职工作，工作之余把读书这件事也坚持了这么久，我在想这真是做到了“把复旦的书香传播到天涯，让复旦的精神在海角发芽”，这是了不起的。
承郭瑞俊兄的抬举，让我再就《鲁迅文学的内面》跟大家做一次分享，我仔细地阅读了上次读书会大家的发言记录，也是深受感动，我觉得同学们，复旦的同学们，大家借由我这本书所谈的对鲁迅的理解，很多地方比我的体会更加真切，真的是有了阅历，更懂得了。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从细节进入鲁迅世界》，是写了这本书之后，回过头来重新思考鲁迅和他的作品的一点感受，请多指教。
鲁迅中年（37岁）才开始创作，下笔慎重，字斟句酌。读他的作品，从文字细节入手，是理解其内涵的通道。
一、鲁迅文学的三重起源
鲁迅文学的起源，秘密藏在他的第一本作品集《呐喊》的自序中。其中提及的几个事件，共同构成了其文学的起点，单独看都不完整，合在一起才全面。
幻灯片事件（民族意识的觉醒）：在仙台学医时，鲁迅看到日俄战争的幻灯片：日军处决为俄军做间谍的中国人，围观的中国同胞神情麻木，而日本师生却在欢呼。这使他决心弃医从文，认为改变国民精神首推文艺。日本研究者常将此视为鲁迅文学的“原点”，强调其在民族主义场景下的屈辱感与族群共感觉醒。这确实是鲁迅文学民族意识表达的重要来源。
铁屋子之辩（从绝望出发的文学）：新青年同人劝鲁迅写作时，他内心是消极、灰暗的。他比喻社会如“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唤醒少数人反而会增添他们临终的苦楚。朋友钱玄同反问：“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鲁迅无法反驳，因其认同“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希望可能是虚妄，绝望同样也可能是）。于是，他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开始写作。这构成了鲁迅文学的另一个原点：一种从绝望和虚妄中生发出的、坚持行动的文学。这在他《过客》中“明知前面是坟地也要走”，以及“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等意象中都有回响。
两条柜台（情感与阶级视角的起源）：这是《呐喊》自序中第一个故事，却常被忽视。少年鲁迅因父亲病重，家道中落，不得不在四年间频繁出入当铺和药店。他需将家中物品递上“比他高一倍”的当铺柜台换取钱，再到“同他一样高”的药铺柜台抓药。这个过程让他看透了“S城人的脸和心”，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了切肤之痛。这奠定了他文学的情感基调：对底层失败者、边缘人（如孔乙己、祥林嫂、阿Q）的深切同情与关注。他的文学将传统文学不屑一顾的“小人物”请进殿堂，其关心劳苦大众的无产阶级立场，正源于此。
这三重缘起——民族意识、绝望中的行动、对底层的情感认同——层层叠加，共同塑造了鲁迅的文学世界。
二、核心精神：以《狂人日记》为例的“回心”与革命
《狂人日记》是鲁迅文学核心精神的集中体现。它讲述了一个“狂人”在月光（象征非理性的启示）启蒙下，发现历史、社会、家庭“吃人”真相的故事。
激进革命的挫败：狂人发现“吃人”真相后，试图进行“激进的革命”——踢倒神像、与外人争执、劝大哥“改心”。但他发现这无效，且自己也被视为疯子。
“回心”与自我解剖：在挫败中，狂人陷入更深的思考。他意识到，如果大哥吃人，自己作为“吃人的人的兄弟”，也难逃干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情时也“吃了妹子的几片肉”。这让他失去了道德优越感，革命行动失去支点，面临虚无深渊。
“救救孩子……”的复杂含义：在日记末节，狂人写下“救救孩子……”。这常被视为呐喊，但此处用的是“省略号”而非“感叹号”。在通篇多用惊叹号的文本中，这处省略意味深长，使“呐喊”的确定性被悬置，更像一种在虚妄中的微弱希望或未完成的呼告。
文言“小序”的再解读：文言的“小序”揭示了狂人病愈后“赴某地候补”去了。这常被解读为回归旧秩序、革命失败。但“候补”在日记正文中，实有现实指涉——徐锡麟正是以“候补”身份潜入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因此，“候补”可能暗含“将自己作为炸弹埋入旧体制”的激进行动意味。此外，小序点明狂人、大哥、来客（日记抄录者）曾是“中学校良友”（有新思想的人）。这提供了一个新解读角度：整个事件可能是三人（代表激进、保守、传播三种角色）协同完成的一场“思想革命策划”。大哥并非单纯的压迫者，他可能承担了“扛住黑暗的闸门”（鲁迅语）的角色，为弟弟（狂人）出走、来客传播思想创造条件。因此，《狂人日记》不仅关于个人觉醒，更蕴含了对思想文化革命中不同角色分工与协作的复杂设计，体现了“挫折之下的回心”（调整策略，重新定位）。
三、形式自觉：以《风波》为例与“文豪文学”的对话
鲁迅文学在艺术形式上有高度的自觉，《风波》是典型。它写张勋复辟这一国家政治风波，在偏远乡村引起的微小涟漪。
展现真实的贫困与精神困境：故事聚焦七斤一家。开场描绘了文豪眼中“无思无虑的田家乐”图景，但鲁迅笔锋一转，揭示这个家庭内部充满因极端贫困导致的尖锐矛盾：九斤老太抱怨“一代不如一代”，六斤偷吃豆子，七斤嫂因丈夫迟到可能“费油点灯”而破口大骂。一顿晚饭只是“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鲁迅深刻展现了物质贫困如何导致精神状态的败坏与人际关系的紧张。
底层民众的政治意识微光：尽管生活困苦，作品中仍透露出底层民众朴素的、对“善政”的期待。当听说“皇帝坐了龙庭”，七斤嫂的第一反应是“这可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这体现了对仁政、普惠政策的朦胧渴望。而更年轻的寡妇八一嫂在争议中则说：“况且衙门里的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这展现了一种依据官方告示（政治秩序）进行判断的意识。这些微光，是希望所在。
与“文豪文学”的彻底决裂：鲁迅通过《风波》的结构，有意识地将两种观察乡村的视角并置：一种是“文豪”（传统田园诗作者）远观的、美化的、隔岸观火的“田家乐”；另一种是鲁迅自己深入的、真实的、充满艰辛与挣扎的“田家苦”。他的文学自觉区别于那些将农民视为风景点缀的“文豪文学”，坚持走进现场，揭示真实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
赵颖：用鲁迅点燃你心中的那团火
一、序赋最生动
1.序章
先讲一件我亲历的往事：我在水木园求学的时候，学校有开过鲁迅精品课。当时校园有著名的“二晖”，就像复旦有著名的“二葛”——葛兆光和葛剑雄一样，鲁迅精品课由清华的“二晖”之一汪晖主讲。我去听了，没听懂，也就没有坚持。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次读作者《鲁迅文学的内面》，忽然发现，我可以读懂了。有两种可能：一是师兄的书写得比汪晖好，更大的可能是我自己成长了，能够看懂文本背后那些高深的道理以及复杂的人性。就像作者在《序章》里写他的震惊体验，说重读鲁迅的时候，有很多颠覆性的观点。
其实我们都一样，正是因为成长，所以才看见；而不是因为看了，所以才懂得。还记得我们读过的考古学家许宏的《最早的中国》，他在书里提到他的老师苏秉琦对他们说：你想挖到什么才能挖到什么。他那时年轻，心想“这也太唯心了”。等干了大半辈子考古后，他说“老师是对的”——你想挖到什么，你就会去做相关的研究，才能有更深的理解，也才有更大的概率挖到。
那些没有被我们看见的，只是因为我们的关注系统没有同步到。我们心里越丰富、眼中越绚烂，心中的世界和眼中的世界交相辉映，才能拥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2.附录
我个人的阅读习惯，一般是先看一本书的《序章》，然后翻到最后，去看《附录》，再慢慢看正文。看《附录》的时候，了解到这本书是作者给学生上《鲁迅精品课》的一个伴生品。
作者写他刚上《鲁迅精品课》的时候战战兢兢，只讲了10分钟后背就湿了。作者说“好在我算是一位有勇气的老师，除了不懂鲁迅，其他的别无包袱”，我一下看笑了。要有多自信，才敢说自己不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理素质，才可以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磨炼出我们今天读到的这本深刻而丰富的《鲁迅文学的内面》。
二、《铸剑》再探讨
上次读书会的时候，师姐说她读完特别有启发，有很多作者想到的她没有想到。我当时“凡尔赛”了一下，说还有我想到的，作者没想到。哎呀，又给我装到了。
今天，作者亲自来给我们解读鲁迅文学，我也想把自己带入到《鲁迅精品课》课堂上的一名学生，和老师一起探讨一下鲁迅的经典文本《铸剑》。
我看作者解读的《铸剑》时受到启发，有一些延伸的看法。但当时我没有读过原著，作为一个严谨的读书人，我把《铸剑》原作找出来，在飞机上看完的。文章不算长，可能也就1万多字，阅读完的体验套用TVB的台词就是：鲁迅，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我！
1.鲁迅是“玄幻文学之父”
作者说：《铸剑》是一篇体现了文学家鲁迅惊人想象力的作品，它的主题是复仇，现代文学中几乎没有能超越《铸剑》在描述复仇时达到的美学强度和想象的作品。这个观点我特别认同，我甚至认为：鲁迅就是中国玄幻文学之父。
如今玄幻文学特别火，不仅是中国，全世界都如此。我最喜欢的美剧《权力的游戏》，就改编自玄幻文学作品《冰与火之歌》，中国玄幻文学大家比较熟悉的可能是《寻秦记》。查阅艾瑞咨询的一个统计数据：2023年的时候，中国玄幻网文市场的规模超过了300亿，占在线阅读总量的42%。
我们总说现在大家都不怎么读书了，看数据感觉不是不读书了，而是都在网上看玄幻文学呢。看完《铸剑》，我愿意称鲁迅为“中国玄幻文学之父”。鲁迅奇谲的想象力、高超的叙事技巧，让我第一次发现鲁迅文学居然可以这么好看。注意我说的不是深刻，而仅仅是好看。仅在好看这一点上，鲁迅就已超越很多大师，更不论思想性。
《铸剑》从开始的铺陈到性格的刻画，从情节的离奇到逻辑的自洽，丝丝入扣、精彩绝伦。对许多仅从课本上了解鲁迅文学的人来说，我们很少能体会到鲁迅文学的引人入胜。如果推荐一本书感受鲁迅文学的魅力，那一定要从《铸剑》开始。
2.从“作家作品论”看《铸剑》
（1）《铸剑》的时代背景
玄幻文学的背景是虚化的、悬置的，但并非无所本，精明的读者总能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走近作者心目中设定的那个时代背景。就像《权力的游戏》，它的时代背景应该就是古罗马。
《铸剑》的时代背景，我推论为汉代。文中提到“矮胖侏儒的插科打诨，王早已经听厌了”，这个矮胖侏儒其实就是汉代流行的俳优，用滑稽表演来取悦君王。最著名的俳优是我们历史课本上的《击鼓说唱俑》，它的实物就在中国国家博物馆。
文中还提到走索、抛丸、倒立、吞刀、吐火等等把戏，这些汉代流行的表演在汉画像石上都有表现。而鲁迅恰恰在北京有十年时间都在抄碑，研究汉画像石与碑文等。我去年到“南阳汉画像石博物馆”，不但看到了表现这些内容的汉画像石，还看到关于鲁迅出资到南阳购买汉画像石拓片的记录。
结合鲁迅的个人经历与文中富有时代特色的场景描写，我推论鲁迅笔下的《铸剑》应该就发生在汉代。
（2）《铸剑》的复仇
作者通过对文中“人民”两字的分析，得出结论“杀手是通过实现个人的目标，达到人民的目标，最终体现了人民的美学，而不是个人的美学”。我认可这个结论，但是是从“作家作品论”的角度来论证的。
《铸剑》里面的复仇早已跳出个人恩怨，尤其是黑衣人，他与王没有冤仇，他是怀着家国情怀去刺杀的，这一点也与鲁迅的经历有关，尤其是他留日的经历。
崇尚暗杀不是某个人的偏好，而是当时那一批赴日的留学生普遍的倾向。当时日本社会确实通过年轻人的暗杀行为成功改变了国家的走向，所以那一批留日的中国留学生，包括鲁迅都把暗杀当成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想以此来改变国家的命运。
留日的人中，徐锡麟、秋瑾、汪精卫都实施过暗杀，就连蔡元培当年都策划过暗杀行为，鲁迅也曾积极参与。这就是《铸剑》里面的复仇，它是“通过个人的目标，达到人民的目标”。
其实更进一步探究，甚至可以找出黑衣人的原型，它可能就是刺杀安徽巡抚恩铭的徐锡麟。恩铭于徐锡麟是有过恩情的，但正如徐被捕后所言，他于我是私恩，我于他是国恨，私情不能代替国恨。换言之，我是替天行道。
3.《铸剑》的结构
很多人认为《铸剑》的第三节是复仇的高潮，第四节可有可无。作者认为第四节不能缺少，虽然在第三节仇人死了，大仇得报，但第四节还有一个精神虐杀。
我认为《铸剑》的第四节才是高潮，而不是第三节。第三节是传统报仇题材的高潮——杀死仇人，但如果报仇是“人民的目标”也即国恨的话，那第四节才是真正的大仇得报——因为他超越了肉身的消灭，达到了精神上的征服。
第四节特别有戏剧张力，我们今天夸一个人功劳大，爱说“配享太庙”。在第四节，王被杀死后，他的头颅和两个复仇者的头颅在一个鼎里被煮到只剩白骨，众人实在无法分清谁是王、谁是刺客，为了稳妥起见，只好把三个头颅都放入太庙。通过这样的情节设定，两个刺客不是“配享太庙”，也不是“陪祀”，而是与王“共享太庙”。
古人非常重视祭祀，不管是天地日月、还是祖先神明，都要隆重祭祀。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就因为四老夫人一句“你放下吧”，就剥夺了她参与祭祀的权利，也因此把她沦为贱民，祥林嫂的精神崩塌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铸剑》中的两个刺客，居然跟王一样享受全天下的祭祀。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四大刺客，他们的结局都是死，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刺杀成功。荆轲和豫让失败了，专诸和聂政成功了。聂政杀死对手后，用剑把自己的脸划花，因为他的姐姐还在世，他不想连累亲人。可鲁迅笔下的两个刺客，不但刺杀成功，还“共享太庙”了，这就超越了肉身消灭，实现了精神虐杀。
现在流行一句话叫作“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这句话正是两个刺客在“共享太庙”时的最佳注解。这场漫长的精神凌迟，才是文章真正的高潮——王朝延续，王就要和杀他的仇人一起共享太庙；王朝覆灭，刺客就实现了“人民的目标”。鲁迅笔下的报仇才是真正的双赢——赢两次！
小结：
一百年了，鲁迅并未过时，这说明鲁迅在当时看到的那些病，我们一个都没治好。我们还在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赢麻了”，还是会对祥林嫂投去鄙夷的目光，同时也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
鲁迅在《热风》里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待炬火。
如果你感觉麻木，就让鲁迅来点燃我们心中的那团火吧。你不放弃，中国就有希望！
“内面”的含义及表述手法
作为一名具有“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身份认同，在寻求自身乃至民族出路的左翼知识分子，鲁迅在借助理性主义思想对传统挑战的过程中，采用“内面的、自省的方式”进行启蒙。作品的视角和手法、时代氛围的差距带来了理解上的困难。《鲁迅文学的内面》一书的阅读，让我在鲁迅作品中从细读的局部带出“视界融合、善恶伦理、作品的文学性和哲学性”等问题中得到许多启发。
一、左翼知识分子对社会改造的认知及实践
作为左翼知识分子，和右翼“反对革命，维持传统的浪漫主义者”相较，我们说他可以称作是“革命的理性主义者”。他们希望用理性来改造这个在他们眼中背负着巨大传统包袱，保守僵化、因循守旧的社会——这是19世纪初理性主义带来社会发展进步性给当时知识分子带来的冲击和人生道路选择的重要参考。由此“启蒙”成为左翼知识分子的重要目标，而鲁迅正是选择了以小说的形式对“国民性”作为探讨和研究的对象。在一个思想已经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形成、发展乃至成熟的知识分子而言，能跳出当时的思想基础、知识环境及话语体系来做这样的探究，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绝不能和可以以极低成本获取到各种思想的现代社会相提并论。因为“启蒙”对这些左翼知识分子而言，不仅意味着选择合适的表达方式，更意味着理解可能借鉴的思想，并针对其在社会改造——尤其是针对本文化语境内的改造中可能带来的后果进行评估。
与此同时，用于发掘自身文化中的比照对象，并非西方思想本身。其中还存在着一个“文化媒介”的问题——尤其是留日知识分子中，这个状况体现得更加明显。这或许也是一种启蒙文化落地所需要的本土融合的需求。举个例子，书中提到“这方面过去探讨的比较多的是从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所受的影响……”影响鲁迅的尼采思想有几个因素，其一是尼采的“超人哲学”和鲁迅“立人”思想的关联。“超人精神”是一种超越庸众、敢于创造新价值的个体精神，而鲁迅“立人”主张“尊个性而张精神”。这是打破传统、挣脱思想束缚的精神基础。其二，尼采追求与“重估一切价值”的精神内核，鲁迅将其应用于对国民性、旧文化的深刻批判，如《狂人日记》中“从来如此，便对么？”的呐喊。这是撼动这些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已经成为民族思想发展巨大桎梏（类似尼采对基督教思想表达“上帝已死”）的勇气之来源。
对人类崇高精神追求的强调和尊重个性，鲁迅也有超越时代的认知。他认为西方十九世纪文明中“至伪至偏”的东西就是“物质”和“众数”。前者指的是“人惟客观之物质世界是趋，而主观之内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不少人失去了心灵的光辉，被物质欲望所蒙蔽，因此“诈伪罪恶，乘之而萌”，以致“社会憔悴，进步以停”（这是英国边沁等思想家提出的功利主义对光辉人性的漠视的反对）。后者指的是“同是者是，独是者非”，无视个人的独创和个性。
还有一个需要强调的点，在于启蒙时期“术语”的使用。鲁迅在《狂人日记》《文化偏至论》等作品中使用的“狂人”“小己”“国群”“庸众”等称谓，可追溯至严复译穆勒的《群己权界论》（又译为《论自由》，而“自由”的译法容易让读者把liberty和licence这样表达为“放纵”，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从而导致误解。严复译作《群己权界论》将“liberty”表述为“群己权界”是表达划分好个体和群体之间的权利界限，约束不受限制的权力边界）中的表述。类似“庸众”，可与尼采的“末人”相较。正如本书中所表述的“因为无知、无明、无畏、愚痴窒碍了精神的成长和智慧的发育，使人闭锁在无知无觉的囚牢里，无从自我启发、自我成就。由此，无论是自身安于物质或者人至于无知，都是罪上加罪，恶中之恶”。借助这些称谓，读者真切地感受到类似汉娜﹡阿伦特所表述的“平庸之恶”。这些称谓的选择在启发思维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值得关注。
《鲁迅文学的内面》中指出了传统观念中“西方思想对鲁迅的影响”这一话题的不足之处。借助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的表述及鲁迅处理人生问题中的经验，展现了他的“内面”：在文化和人生的内面，他是一个在耻辱中站起来的人，他是牺牲者的最后一代。“鲁迅……不是要去学西方的东西，相反，是反过来，要发掘自己内在的东西，发掘自己文化的内在”“要向外学习新的东西，正是为了更好地向内去发扬固有之文明”“我也是吃人的一分子，我必须彻底承担这个耻辱，然后再去做一点事情——放孩子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二、作品几个特点的理解
1.“视界融合”
作者在分析《狂人日记》时，用比较大的篇幅描述了鲁迅的手法：将自身具有的特征和条件分配给作品中的不同人物，使他们相互敌对和冲突、补充和协助、竞争或共荣，由此达到更好地处理自身矛盾性和可能性的目的。或者说，被审视对象的他者往往是作者自身全体或者某一部分的外化。因此阅读作品时需要读者与文本之间更为深入的动态对话，也就是说，读者带着自身经验、文化背景和时代关切进入文本；文本则承载着作者的历史语境与思想意图；二者碰撞、互动，最终生成超越原作者本意的新意义。也就是说，读者并非被动接受文本信息，而是以自身的视界为基础，主动参与文本意义的建构。鲁迅的小说常常留有大量的“空白”与“不确定性”，这些空白为读者的视界介入提供了空间。这或许也是大众在解读鲁迅作品时对“标准答案”如此反感的原因之一吧。
这个点可以从作者反复强调写作视角中看到：《孔乙己》……用的是第一人称，虚拟了一个讲述者，真正的叙述人在文本外，这是一个有距离的叙述。
“在所有鲁迅作品的解读中，追求‘作者视界’和‘作品视界’的融合恐怕都是最基本的要求”“本我与镜像成为舞台上相互争斗的主角，互为对象，也相互羁绊，演出的是现代中国文学中迄今为止最为复杂纠缠的思想与情感的戏剧”。
2.反讽
另一方面，贯穿于整篇文章的反讽，让“现实”和“应该的现实”之间巨大的差距，带来深刻的揭露和给读者强烈的情感冲击：一切都平平常常，甚至充斥着祥和的气氛——鲁迅称之为果戈里的风格特点“几乎无事的悲剧”。正如书中所写“就在这平平常常与欢声笑语中，一个人的人格在不断地被践踏，一个人的立足之地在不断地被推挤，一个人的生命中不断地被虐杀”。
施莱格尔指出“反讽是一种无法表达的‘不任性的、但却是绝对深思熟虑的伪装’”“在‘愉悦的表面之下’包含了‘一种生成的隐藏感，另一种更高的含义，而且往往是最崇高的严肃性’”。反讽这一手法在《孔乙己》中的应用，随处可见，给读者带来深刻印象。作者也在自序中为我们解读了《孔乙己》中营造的气氛与表达内容的反差“《孔乙己》现在被当成一篇故乡抒情诗”。
“咸亨酒店”作为社会缩影：表面是热闹饮酒之所，实则充满对弱者的精神凌迟；“店内外充满快活的空气”一句，以欢乐表象掩盖残酷本质，构成情境与实质的悖反。孔乙己“站着喝酒”却穿“长衫”，既非短衣帮也非长衫主顾，身份定位混乱，讽刺其被科举制度异化却无力改变现实的尴尬。孔乙己满口“之乎者也”“窃书不算偷”等文言辩解，表面显示其“读书人”身份，实则凸显其脱离现实、迂腐可笑，形成言与行、身份与处境的强烈反差……无论是情景、语言还是象征事物，此种手法在文章中常常可见。
鲁迅曾自评《孔乙己》“讽刺又不很显露”，正是通过这些含蓄而深沉的反讽，避免直白控诉，却使批判更具穿透力。正呼应了施莱格尔所指出“愉悦表面之下崇高的严肃性”。这种“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把对传统、礼教、规制、道德体系等旧秩序的激烈批判化身为现实与幻想、伪装与真实、体面与颓废之间的对比——通常这些对比还需要思想挖掘才可以体会。读者就能够更为深入地代入而不止停留在“观众”的角度。
三、为人生的文学
尽管时代不同，环境不同，鲁迅的文学却依然有着强烈的生命力。作者给出的原因是“著作的态度”——是否以人的生活为是。这同样体现了理性主义启蒙的重要思想“人是一切的目的”。人作为理性存在者具有至高无上的内在价值，而应始终被视为目的本身。“从个体的具体性出发，诚实、真实、切实地面对自己和世界抒发心声”。作者还提到了鲁迅写作动机中“内心不能忘却的旧梦”，就是说“记忆中不能忘却的东西，就是完全内在于他自身的东西……那些所谓的旧梦。不断地通过写作的方式，借助纸和笔，去和自身的这样一些东西去打交道，这才是文学真正的发生基础”。
鲁迅从自身的感受出发，发而为文学，从而引起读者的共鸣进而开启从个体到群体对世界新的思维方式，跳出传统宗教、伦理、道德给人预设的理解世界的框架。但借助这样的描述作者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作品本身来源于鲁迅“内面”中处理自身的苦恼、立足于自身的人生关怀这样的出发点。这样才能避免作品的工具化而丧失“人的态度”这个最为重要的点。
每次来到复旦读书会的心情都很激动，虽然本书在今天现场才拿到，但就我对鲁迅文学的了解，想在此纠正以往的偏见。
一、鲁迅的“弃医从文”
其实鲁迅从来没有离开医学。我们的传统医学是中医，讲的是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鲁迅批判的从来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中医，他批判“下医治病”。他弃医是摒弃治病的“下医”，而他实际上投入了“上医”和“中医”，从这个角度上重新认识鲁迅就不是弃医从文。
二、鲁迅文学并没有过时
就当下的医疗环境来说，鲁迅在为我们“呐喊”。在我们的医生里面可能有一部分，对病人是冷漠的，这种冷漠正如鲁迅所说的，在幻灯片上看到的麻木，这也许是因为医生们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生命是可贵的，我们需要有温度的医生，我的理想也是做有温度的医生，而能够共情的医生太少了。
另外，在鲁迅的文字里描述的他那个时代，为了追逐名利，把生命视如草芥的种种，当下的医疗行业不也存在吗？过度检查、过度医疗，无非是利用病人的恐惧心理，变着方儿谋利。所以，鲁迅文学不仅不过时，还是对当下医疗行业的一面照妖镜，照见医者的麻木和逐利之心，照见患者的恐惧和对人血馒头的追求。
作为医者和患者，都应该多读鲁迅的文字，勇于呐喊。作为医者，努力去做有温情的医生；作为患者，努力甄别虚假医疗，摒弃对“人血馒头”的执念。
孙瑜：阅历方懂文字力量
借着这次读书会的主题，以及张教授这本书的引导，我再次非常认真地品读了鲁迅的多篇经典著作，更深切感受到，当年靠中学生的阅历，根本没办法读懂鲁迅的文字。我认为，一个人必须拥有一定的社会经历、生活阅历，体会过人生的百态与挫折，才能真正从鲁迅的文字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一个未经世事的中学生、大学生，是很难体会鲁迅作品的，彼时读这些文章，不过是把它当作应对考试的工具罢了，虽然也能考出高分，但当年的阅读和如今重读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对我而言，譬如重读《故乡》，文中鲁迅对与闰土相见的期待，用回忆的笔法，描绘出月光下闰土戴着银项圈、头戴毡帽，在西瓜地里刺猹的少年英雄形象，如更能体会其文笔的精练、艺术，以及遣词造句的自如与自信，实在精彩；《药》中对华老栓的描写，还有“硬硬的还在”这类经典语句，以及康大叔来到小店，蛮横索要药的场景，只用寥寥数笔，就把人物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再读《孔乙己》，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文字背后饱含的悲悯情怀。
最近我还特意买了华东师范大学许纪霖教授的《中国知识分子十论》这本书，书中对中国知识分子进行了代际划分与分析：比如戊戌变法时期，康有为、梁启超那一代知识分子；五四时期，胡适、鲁迅这一类知识分子；还有之后巴金等作家所在的一代，以及建国前后的知识分子群体。书中针对每一代知识分子的性格特征，社会角色，在知识传播中承担的责任，如何做好道德表率与行为示范，做了深入的分析。同时也提及当下新一代知识分子，面对新媒体、网络环境产生的迷茫与边缘化困境，这些内容都让我很有启发。
我自认没有能力去评价本书或深入解读鲁迅的著作。如果把鲁迅本人的思想与作品比作排骨，那解读作品就是排骨汤，我们可以借助这些研究学习，但根本还是要回归鲁迅作品本身，读懂鲁迅的原作。鲁迅的作品数量并不算多，但凭借这些作品，他在中国文学、中国思想发展历程，乃至中华民族的精神历程中，牢牢奠定了自身的思想、学术与文学地位。我认为，每一个热爱学习的中国学人，都应该把研究鲁迅、品读鲁迅，当作一个重要的学习课题。
这次重读鲁迅，我还没来得及完整读完，《呐喊》里的篇目尚且逐篇细品了，《彷徨》还没能深入研读。鲁迅的文学成就中，小说是核心部分，正如刚才郭兄所说，鲁迅的旧体诗也写得极为出色，我至今格外喜欢他那首“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诗句里的风骨与情怀，让人铭记于心，每每想起都感触颇深。我期待张业松教授除了从文学、美学品读鲁迅之外，接下来能从鲁迅作为一名战士、从匕首、投枪的角度，结合当下现实为我们带来对鲁迅的解读。
黄书益：学鲁迅，谈“立人”
4月18日读书会上，我向张业松教授提出两个问题，因时间关系未能现场交流，现将个人思考整理如下，便于后续进一步探讨。
一、关于鲁迅与传统君子精神及当代值得坚守的国民性
鲁迅文风锐利决绝，与其性格气质、童年创伤及“立人”思想哲学深度契合。他批判“吃人”的旧礼教与僵化制度，却并非否定中国文化中真正有价值的精神内核；他尖锐揭示国民劣根性，本人却始终以“诚”与“爱”自律，在修身、齐家、济世的脉络中延续着传统士人的担当。对比周氏三兄弟殊异的人生选择，更可见稳定精神内核的根基性意义。鲁迅反对全盘西化，主张“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
据此，我认为今日值得我们传承坚守的国民性主要有五点：一是清醒自省，理性认知自我与社会，不盲目排外也不妄自菲薄，勇于直面问题、反思不足；二是坚守良知，明辨是非善恶，面对虚伪不公，绝不随波逐流；三是保有骨气，不卑不亢、自尊自强，摒弃媚外与奴性思想；四是心怀担当，主动承担对家庭、社会的责任，兼具公共意识；五是心存悲悯，外表锐利的同时，始终对普通民众抱有温柔与善意。
二、关于鲁迅若身处当代的可能变与不变
鲁迅杂文“短、快、狠”的特质，与当下网络传播逻辑确有某种相适性。若身处当代，他会敏锐捕捉数字时代的社会弊病，如算法导致的认知窄化、网络暴力催生的新型看客、消费主义与人的异化等问题。他大概率会借助社交媒体、短视频评论、深度推文等多元形式，将白描、批判手法融入新媒体表达，精准剖析社会现象。但无论传播形式与文风如何适配时代，其“立人”的核心思想、批判现实的精神底色，始终不会改变。
一、书中读到的“大先生精神”及其传承
同为高校教师，我首先感同身受的是“大先生”精神属性在作者张业松教授身上的承前启后：大爱无疆、薪火相传、求真务实、开拓创新。作者俯首甘为选课生阅读和发表的“孺子牛”，乐此不疲地为中学师生开讲座、写文章，践行了为人师者的大爱；“初出一览·致谢”对一长串名单的详列，对众多先生和学生的由衷感恩，揭示了为师之道的传承；“绕着走”“不懂鲁迅”等的自我曝光，源自直面学术、挑战未知的底气；汗流浃背、教学相长等描述的背后，是对职业的敬畏，对规律的依循。
二、书中读到的阅读之道和学问之路
听其言，观其行。如何“与鲁迅相遇”？用心去读：读白文本，交流，对照。“鲁迅是要自己去读的”：摆脱被主宰和被牵引。如何细读？且看书中示范和解说：炼字、炼句、白描、象征、反讽、曲笔。
三、鲁迅阅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1.研习修辞和文学。“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可悲的厚障壁”/“两株树”/“老了”，鲁迅是现当代文学史上最自觉、最具开创性的修辞大师；鲁迅在继承和“拿来”的理论和实践中成就巅峰、垂范后人，不读鲁迅何以读懂现当代文学？
2.研修批判精神和人文关怀。鲁迅批判“国民性”和虚伪人性、社会现实和旧制度、自我和知识分子；同情底层小人物，鼓励、扶持、守护青年，尊重个体生命。
3.滋养中小学语文教学。优化选篇：共情、审美和思考；回归文学和人性：避免政治化、简单化；分级、分类教学：童趣温情－人性命运－批判思想；引导文本细读：关注修辞、激发兴趣、增进认知。
欧阳小艳：于细读中深耕，于通讲中致远
今天我怀着诚挚之心，分享品读《鲁迅文学的内面·细读与通讲》的感悟，聆听张业松教授现场解读后，我深受启发。
恰逢复旦大学海南校友读书会十周年庆典，回望十年共读时光，书友们因书香结缘、携手成长，在文字里彼此滋养，这份书香相伴的温暖，让我倍加珍惜。张业松教授在书中提出，解读鲁迅文学，需秉持“细读”为根、“通讲”为魂的双重方法，这一观点让我深有共鸣。细读，是读懂鲁迅文字的根基。张教授认为，鲁迅文字藏着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刻洞察，阅读绝非浅尝辄止，唯有沉潜文本、逐字精研，于字句细节中体悟其犀利笔触与人文情怀，才能读懂作品背后的精神内核，让经典真正浸润心灵。通讲，是领悟鲁迅思想的关键。教授指出，鲁迅文学与思想、时代紧密相连，不能局限于单篇文本，要跳出片段、立足全局，结合创作背景与时代脉络，打通作品与时代、思想的关联，方能读懂鲁迅文学的深度与时代价值，拓宽阅读格局。细读筑牢根基，通讲提升境界，二者相辅相成，正是研读经典的核心法门。
今后，我将以细读深耕文字，以通讲拓宽眼界，在鲁迅经典中汲取精神力量，在书香中沉淀自我、涵养心性，让阅读成为终生修行，让精神在墨香中远行。
陈泓儒：谈读鲁迅的三条浅见——从装X开始
今天很有幸躬逢胜饯，参加复旦海南读书会的十周年庆典，为此我又专门推掉了某比赛。认真准备了发言稿，从三个引用展开。
1.有关于买鲁迅书装X的辩驳：我首先不否认人是有装X的需求的，拥有很多书的人最怕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好多书啊！你都看完了吗？”要是回答没看完，恐怕问问题的人马上就露出“哈哈，抓到你了吧”的表情，好像是你没事故意弄很多书在家里装学问似的。回答看完了，又有几分心虚，因为很多书确实只是翻翻，或只选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看，也有的根本就是工具书，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查阅的，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全看完了呢？艾柯（Umberto Eco）就认为，问这种问题的人完全搞错了，书架可不是放书的储藏架，而是实用的工具，以应学者不时之需。将近一百年前也有人持和他同样的看法，美国牧师希金森（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曾写道，当一个学生的书多到一定程度，得找木匠来帮他多钉几个书架，很容易会碰到这样的问话：“这些书你全看完了吗？”希金森充当学生的军师，教唆他们反问：“那你工具箱里的每一件工具，都用过了吗？”
2.我想借用德里达《在路易·阿尔都塞葬礼上的致辞》的一段话支持作者反对使用鲁迅精神之类的论述，每个读者都应该有自我解读和自我产生的思维空间“不要总体化、不要简单化、不要阻挡他的步伐、不要使轨迹凝固不变、不要追求某种优势、不要抹杀事物也不要抹平，尤其不要做自私的打算、不要据为己有或重新据为己有（即使是通过那种名为拒绝而实为打算借此达到重新据为己有之目的的悖论形式），不要占用过去和现在从来都不可能据为己有的东西。”我们对鲁迅也应该采取开放包容的态度。支持自己从文本解读鲁迅，而不是提前设定一个圈套，叫作鲁迅精神。
3.有关鲁迅个人的贡献，想借用《黑暗时代的人们》的一段话：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illumination），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像我们这样长期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几乎无法告知人们，那些光到底是蜡烛的光芒还是炽烈的阳光。
最后希望复旦读书会越办越好，日上日妍，走向下一个十年！
谢添：从“切肤之痛”到“赞赏肯定”——鲁迅的中医药心路
一、鲁迅学中医前，对中医药的看法是主观、偏激的
说鲁迅“弃医从文”，指的是鲁迅把主要的时间、精力用在文学创作上，而非放弃学习、使用医药的意思。
学中医前，少年鲁迅说：“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这句话反映的是少年鲁迅因父亲被庸医误治而说出的愤慨之词，并非对中医药的全盘否定。鲁迅后来也反省，承认自己年少时的观点带有偏见和“挟带些切肤之痛的自己的私怨”。
二、鲁迅学中医后，对中医药的看法变得客观、赞赏
鲁迅从30岁开头，即开始有意识地研读中医药典籍和实际应用中医药。
鲁迅“后来也看看中医的书”，并购买和收藏了很多中医书籍，如“《六醴斋医书》一部二十二本”等。鲁迅认为《本草纲目》“含有丰富的宝藏”。
“古人所传授下来的经验，有些实在是极可宝贵的，因为它曾经费去许多牺牲，而留给后人很大的益处。”——出自《经验》。
“大约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这样尝一点，那样尝一点，于是知道这是对于某一种病痛的药。这样地累积下去，乃有草创的记录，后来渐成为庞大的书，如《本草纲目》即是。”——出自《经验》。
鲁迅留心收集民间验方，与近代学者张宗祥合著《验方实录》。
鲁迅用中药治病的经历包括：“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饮姜汁以治胃痛，竟小愈”“下午腹痛，造姜汁饮服之”“晚因肩痛而饮五加皮酒”等。
鲁迅曾买中成药“乌鸡白凤丸”给许广平治妇科病，并把这个药介绍给萧红治疗白带过多。
三、鲁迅对中医药的态度：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鲁迅从不反对中医药，反对的是庸医。鲁迅对中医药的态度是批判其糟粕、肯定其精华，尤其认可其中经过长期实践验证的经验与典籍。
答疑与回应
张业松：
一、现场问题的解答
黄书益校友现场提出的这几个问题，牵涉面都很广，不容易回答，简单整理如下：
Q：听了张教授的解读，我更清晰地看到鲁迅文字背后的内心世界与思想哲学。鲁迅的文风锐利、决绝，与他的性格、童年经历以及思想哲学相契合，表达极为精妙。在我看来，鲁迅的文字虽尖锐批判国民劣根性，但其本人始终严守君子之道，言行一致，坚守仁义礼智信，其修身、齐家、治国的人生脉络，其实延续了传统君子的精神路径。对比周氏三兄弟的人生选择，我更觉得人拥有一个稳定的精神内核至关重要。鲁迅本人也并不认可全盘西化，那么回到当下，您认为哪些国民性是我们今天依然值得坚守的？
A：您提及的“传统君子精神路径”和“稳定的精神内核”我都认可，可以作为答案。
Q：如果鲁迅身处当代社会，面对当下的舆论环境与传播方式，他的文字风格与批判方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又会保持哪些不变的内核？
A：鲁迅是时代的产物，他的人格和风格也是在特定时代的特定个人境遇中生成的，所以，不会有一个不变的鲁迅可以任意挪移至不同的时代和环境中去表现。当我们要讨论“身处当代社会的鲁迅”的时候，实际上包含了多重假定前提，一是对“鲁迅人格和风格”的假定，一是对“时代共性”的假定，还有对二者之间的对应关系的假定，这些假定需要一一澄清，否则就是无的放矢。倘若我们假定今天“仍是鲁迅时代”“仍有鲁迅存在”“仍需鲁迅以他的固有方式起作用”，答案或比较容易，鲁迅会像他生前那样生活和写作。否则，其中任何一项中的任何一种因素发生变化，事情就不好说了。而所谓“不变的内核”，也无非是像您设想这样的问题时所怀有的天下家国的知识分子情怀吧！
Q：鲁迅学识渊博，在生物、医学、文学等领域均有造诣。如果他生活在当下，您认为他可能会选择怎样的志业？
A：一个今天的鲁迅，我想他的首选仍然会是学医，“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吧！
二、对读书会校友书友分享的回应
鲁迅选择书写“月光下的文字”而非“太阳下的文字”（直接移植西方），源于其早期思想。他在《破恶声论》等文中，批判了当时盲目照搬西方（“伪士”）的思潮，强调“根柢”和“内曜”（内在自觉）。这种坚持文化主体性、不盲从西方的思考，正是战后日本学者格外推崇鲁迅的原因——他们借此反思本国全盘西化（“脱亚入欧”）带来的教训。这与“全盘西化”主张者胡适形成了思想史层面的对照。
因此，鲁迅的文学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源于其多重人生体验，核心是在绝望中坚持行动、在自我解剖中寻求出路，并在艺术形式上自觉追求真实与深度，始终立足于中国自身的文化与现实，进行独立而深刻的思考。
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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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桃李春风
◆文字：林怀宇
◆校对：蒙桂玉
◆美编：杨 臻
◆运营：叶向元
◆主编：段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