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50年来,他当过记者、写过书、投身过文化抢救工程,还打造过《云南映像》这一世界知名的文旅项目。正值复旦大学建校121周年前夕,5月23日,他应母校之邀在当天的校友返校大会上作主题演讲。大会开场前,他欣然接受《复旦人》的专访,讲述自己半个多世纪的辗转行程,和他与母校从未淡去的缘分。

▲丹增在校友返校大会上作主题演讲
阅复旦:从“临时工”到复旦学子
丹增是1946年12月出生于西藏自治区那曲地区比如县的藏族孩子。在1973年踏入复旦校门前,他已有多地求学和“打工”的经历。
1960年,受益于西藏民主改革,一批藏族学生被招收至位于陕西咸阳的西藏公学(后更名为西藏民族学院,现名西藏民族大学),不到14周岁的丹增也在其中。“藏语是我的母语,但我(当时)一个汉字也不认识,一句汉话也不会说。”在西藏公学五年,他主要完成了汉语的学习,自己谦称“是小学毕业水平”。1964年,中央民族学院开办新闻班,从西北民族学院、西南民族学院、西藏民族学院三所学校中招收约30名学生,丹增参加统一考试被录取,从咸阳赴北京求学。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十年浩劫开始,丹增只得中断学业回到西藏找工作。
“我当时到了西藏日报社,不是正式职工,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当临时工,打工。”丹增说,那时他主要是给《西藏日报》的藏文版做校对。但就是这样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让他对新闻产生了浓厚兴趣。
1973年,适逢中国在十年特殊时期中唯一一次恢复用文化考试进行大学招生,丹增努力抓住机会,考出优异成绩,当时有资格被北大、清华和复旦录取。清华的录取专业是土木建筑类,丹增担心“跟西藏关系不是太大”;北大的录取专业是哲学类的,丹增感到“哲学比较深奥”;而复旦的录取专业是新闻学。“我觉得新闻这个专业特别好,学的内容很多,毕业以后就业门路也很广。”在报社“打工”的日日夜夜让他爱上了新闻,加之考虑到在家乡的就业前景,26岁的丹增就此“情定”复旦新闻学系。
于是他怀着兴奋和憧憬出发了,先骑马从那曲到拉萨,再换乘汽车到上海。“路程比较遥远,我走了十多天!”丹增回忆,那时交通不发达,如此长途也不可能坐飞机,只能骑马、坐汽车,“还是坐到那个车顶上”。而一路的艰辛疲惫、风尘仆仆,在到达复旦的那一刻全部融化。
“复旦一到,哎哟,我第一次进复旦的校门,就巴不得在这照个相!”丹增至今记得那个时刻的震撼,描述中满是赞叹的语气词。可惜那时自己没有照相机,也找不到能照相的人,这个愿望直到两年后才被满足——终于找到新闻学系一位学摄影的人,帮他在校门口拍了照片。“(照片)我现在还留着。”

▲丹增在复旦大学正门前留影
后来,他还在复旦拍过一张身穿藏族服装的黑白照。出人意料的是,在将胶卷送到上海照相馆冲印后,这张照片被照相馆选中,放大,当作“广告”在馆里摆放了近两年。“后来好几个人跟我说,跟那个王心刚(国内知名男演员,主演过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红色娘子军》等)的照片也差不多了……我反正是演不了戏,但照片还是可以的,哈哈。”谈起这番“奇遇”,丹增风趣地笑了。

▲丹增在校期间的藏装照
到系里开始教摄影课时,班里终于配备了照相机,丹增和同学们也会用它拍些日常的照片。“那时候我们住八个人一间的宿舍,我睡下铺。夏天有蚊子咬,后来就专门去买了蚊帐挂起来,同学还拍了一张我坐在蚊帐前的照片。”岁月流逝,别的许多照片都丢失了,而在复旦的那些照片,丹增始终保存着,“那张坐在蚊帐前的照片现在还挂在我的书房里”。

▲丹增坐在寝室的蚊帐前
大学四年,复旦在丹增眼中是一个“简直不得了”的地方,无论是身边学识渊博的老师,还是众多求知若渴的同学,都让他感知着巍巍学府的底蕴,体会着一头扎进知识海洋的喜悦。“对于一个来自雪域高原的年轻人来说,复旦为我打开了通向新世界的大门。”作为全校第一位来自西藏的学生,他一点都没有距离感,还积极参加学生工作,“想不起来是当过学生会的主席还是副主席”。他还写过一首很长的诗歌,“不敢向老师张扬”,自己偷偷向《文汇报》投稿,结果被全文刊登,创作的才华初露头角。
如今,在丹增的回忆中,“读书”仍是复旦四年中的头等大事。“我什么样的书都读。”——这句话有着辛酸的时代背景。因为那个荒唐的年代,“《红楼梦》《西游记》那些都不让看。我跟图书馆的老师关系特别好,就偷偷地去找他拿各种书看”。在丹增心目中,自己此后人生的种种发展,都有复旦的书香相伴。
阅文化:读懂保护它的最高境界
1976年,丹增毕业,回到“世界屋脊”的家乡,成为一名《西藏日报》记者。在那里,他始终记得复旦大学“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的校训和复旦新闻“好学力行”的系训,努力走进交通闭塞、条件艰苦的雪域高原各处,践行新闻理念的同时,也日渐形成自己对于民族文化的思考。
在为2026复旦大学校友返校大会准备的演讲稿初稿中,丹增充满感情地回顾了这一过程。

▲2026年5月23日,丹增接受《复旦人》采访
“在采访中,我遇见过无数让我动容的人和事。让我迄今记忆犹新的是一位名叫玉梅的姑娘,她大字不识一个,是个游牧的姑娘,却能十天十夜地唱诵《格萨尔王传》,那可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我问她:你会唱多少?她说:70多部。这是我们西藏艺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那一刻我突然领悟到,真正的文化不仅仅在书里,在博物馆里,它就在传承人的歌声里,在牧民的火塘边,在普通人鲜活的生命里。文化化人,艺术养心,文化的力量主要是塑造力、凝聚力、推动力、创作力和辐射力。
“后来我走上领导岗位,担任西藏自治区文化局局长,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在经济相对落后的高原,文化工作到底应该怎么做?是等经济发展了再搞文化,还是让文化反过来帮助经济发展?
“是复旦的校训给了我方向。首先是‘博学而笃志’——它让我从历史上找答案,从其他民族的文化发展中找借鉴。我明白了,文化工作首先要做好抢救和保护,等经济发展了再做,可就来不及啦!再就是‘切问而近思’——我不断追问自己,文化的本质是什么?文化保护的最高境界又是什么?
“我在实践中获得的答案是:文化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思想、智慧、价值和追求,连接着全民族成员的人情、亲情、友情和族情;而保护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它放进博物馆,是让它活在人民中间,活在老百姓中间,让它和生活一起滚滚向前。”
在这一信念的支持下,丹增在西藏自治区党委、政府的领导下推动了一系列文化抢救工程,组织文化工作者寻访民间艺人,用当时最先进的设备,记录下濒临失传的说唱、歌舞、仪式,维修文化、文物古迹和遗址,保护历史文化,传承民族文化。
进而,丹增不断思考让文化自己“造血”的问题。“那段时间,我常常想起新闻系恩师们的谆谆教导:脚踩大地,心系人民。我认为,一个好的文化工作者,更应如此;文化的厚度,应在于让它和更多的生命紧密联结,产生价值。”在对雪域高原的用心探索与倾听中,他不断发现历史文化、民族文化之美,也第一次意识到,文化可以成为一种生产力。
阅产业:擎起民族文化闯世界
2002年,丹增调任云南省党委副书记,分管文化工作。他又将对文化事业的一腔执着,投入到彩云之南的土地上。
当时,云南产业中实力最强者是烟草,其次是矿业。但这两者在提供收入的同时,也有无法回避的另一面:烟草毕竟有害健康,矿产过度开采会影响生态。丹增看到,云南是多民族地区,民族文化资源非常丰富。“文化不是包袱,而是最宝贵的、最可持续的财富;文化不仅仅是事业,它还可以是产业,更可以是一种强大的生产力。”经过调研,他提出要在当地大力发展文化产业,甚至对当地领导干部提出一个口号:“要像抓烟草一样抓文化产业!”

▲丹增翻阅《复旦人》杂志
为了将口号落到实处,丹增带领当地干部梳理云南的民族文化资源,打造节庆、演艺品牌,扶持民族民间艺人,推动文化与其他领域的深度融合,让那些藏在深山里的“金子”有机会闪闪发光。当时,他得知云南有个刚刚起步的歌舞项目《云南映像》,剧组处境很困难,资金和演出场地都短缺,只能去借排练厅来演出。“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啊,说一群农民能跳出什么名堂?”但丹增敏锐地看到了这一文化项目的潜力。在省委、省政府的关心下,《云南映像》得到大力扶持,被打造成为一台融传统和现代于一体的舞台巨作,2003年首演便轰动全国,领衔主演的云南籍舞蹈家杨丽萍也从此家喻户晓。不久后,丹增又将《云南映像》演出团队带到美洲,在巴西、阿根廷、墨西哥、智利四个国家巡演,震撼了无数异国观众。后来,这台歌舞进一步走向世界,在美国、欧洲巡回演出,在展示中国民间歌舞文化的同时,也为云南人民赚到了真金白银。
《云南映象》的成功带动了云南文旅演艺产业发展,更带动了数百名云南民间少数民族艺人就业,让民众实实在在捧上了“金饭碗”。这也更让丹增坚信:“‘文化生产力’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条可以让乡亲们既守住根、又富起来的产业之路。”
在《云南映象》之后,云南一系列地区的文化产业加速发展,丽江、大理、香格里拉等文旅品牌逐步打造,《丽水金沙》《蝴蝶之梦》等优秀歌舞剧目层出不穷,鹤庆银器、剑川木雕、建水紫陶等一批民族民间工艺崭露头角……文化产业之美,被不断挖掘,展露于世人面前;云南的文化产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走出省界,走向世界,也一步步验证着丹增关于“文化生产力”的理念。
阅人生:母校所授,相伴终生
从对文化的逐步深入理解,到对“文化就是生产力”理念的探索践行,丹增自身的思考也在不断积累。2005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丹增的专著《文化产业发展论》,在文化产业研究界产生了较大影响,还成为不少著名高校及文化产业研究机构的教辅或参考读物。不过他也谦逊而实在地表示,因为时代变化和政策的进展,“我这个书现在看来需要重新修改”。
而这只是丹增众多著作中的一部。半个世纪来,他还写作出版了报告文学《来自世界屋脊的报告》《太平洋风涛》,小说《神的恩惠》《江贡》,散文《童年的梦》《生日与哈达》,专著《文化慧眼读云南》《为了人人都享有的权利》,电视剧文学剧本《司岗里女人》《驼峰飞虎》等。更有一部半自传体作品集《小沙弥》,2013年10月出版,如今被翻译成英、俄、法、德等四国语言,在全球30多个国家发行。
而无论是在领导岗位工作,还是搞文学创作,他都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来源于复旦”。“我因为搞新闻嘛,就经常写东西。而且,我觉得人生中最后能陪伴你的,不是财富,也不是车子房子,而是知识。”复旦给予的眼界、学识,让他终身感恩。

▲丹增在2026复旦校友返校大会上作主题演讲
这一次,是丹增毕业50年来第三次返校。此前他两度回复旦,一次是参加同学聚会,一次是参加校庆活动。而这次返校,他发现复旦又是一番令人惊叹的新面貌,“比如今天这么大的体育馆、这个开(校友返校)大会的方式,从前怎么能想得到?我念书的时候这些建筑都还没有呢……”
阅尽世事,如今归来,不变的是赤子情怀,是感恩之心。在演讲台上,丹增动情地说,在复旦读书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也是复旦塑造我灵魂、赋予我信念的四年”。他对在座学弟学妹们的寄语中,也融入了校训的灵魂:“无论你走向雪域、边疆,还是乡村和城市,无论你从事文化、科技、教育还是商业,请记住两句话:永远保持对知识的渴望,博学之,笃志之。永远不要忘记脚下的土地,切问之,近思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