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创”,时代的热词。自从近三年前出任复旦科创母基金董事长,孙彭军就与备受瞩目的“复旦科创”一同走进了公众视野。向媒体阐述复旦科技成果产业化理念与实践、向师生校友介绍最新科创动态等,也成为他的部分工作日常。
但他很少谈及自己。
事实上,作为1996年入学的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校友,他早在学生时代就开启了创业尝试,再未间断。如今执掌复旦科创及上海祖泉创新转化研究院(下文简称“祖泉研究院”),并非与母校、与创业的“不期而遇”,而更像是一场“久别重逢”;过往的探索,也赋能了他对当下工作的思路与灼见。
近日,孙彭军从严丝合缝的工作日程中抽出时间,在位于徐汇滨江的办公室接受《复旦人》杂志专访。他的畅谈中,有亲历创业二十多年的厚重心得,有对科创突破与高校作为的深度思索,更有从“个人创业”到“为一群创业者而创业”的梦想升维。
模式演进:大二即创业,蓄力“1.0”
当孙彭军在约定时间现身阳光明亮的办公室时,步履轻捷,语速颇快,自带敏捷的“少年感”,也映射着日常工作的快节奏。
来自浙江绍兴的孙彭军,自幼对地缘相近、人缘相亲的上海有朴素的好感。“我认为复旦是上海最好的大学”,于是高考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填报了复旦大学。在专业选择上,他报考了管理学院财务系。“(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的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所以那时候觉得,去从事经济工作也是挺好的。”
1996年,他入学复旦,在管理学院度过本硕共七年学习生涯。

▲管理学院外景
刚读到大二,孙彭军就开始趟一条自己的创业之路。
“那时候是叫‘做生意’。”孙彭军坦言,之所以大二就想“做生意”,其原因除了年轻学生对于探索市场的原始憧憬之外,还有对专业学习的理解:他认为自己的专业离不开社会实践,“做生意”某种程度上能深化自己的学习、锻炼自己的能力。
他敏锐地发现校内学生和校外企业的需求,拿到一个个订单。他至今记得自己的第一个“大单”,客户的从无到有,是自己到学校零号楼(复旦校内建筑,当年提供班级信箱、电话号码查询等服务)用《上海黄页》查询并主动致电而获得的;过程中的难题破解,是与掌握相关技能的高年级学生合作而达成的;大体量任务的按时完成,是他组织了一批同学协同作战而实现的。他觉得那次首战告捷的最大收获,“就是我学会跟市场打交道了”。
他本人将这一阶段的创业戏称为当“个体户”,而这个过程与后来学到的理论知识完美对应,“知道了怎么谈一个deal(交易),怎么了解客户的demand(需求),怎么来把这个demand变成一个 deal;在校内怎么做organization(组织),中间还牵涉到management(管理)、development(开发);最后怎么去做交付……”
真正去做有组织、系统化的创业,是在研究生一年级。2000年,24岁的他正式注册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这是一家咨询公司,对应了他的专业特长。作为当时国内最早一批创业的大学生之一,孙彭军至今记得复旦给予的暖心支持。“创业要办工商营业执照,需要学校开个证明。”孙彭军来到当时的复旦校产办,时任校产办主任对他热情鼓励,“特别鼓励我围绕复旦来做事情”;负责大学生创业工作的主任助理为他开具了证明。多年以后,这两位老师又在复旦科研成果转化工作中对他有所支持,这是后话。
就这样,孙彭军边读书边经营公司,开启了“创业1.0”版本。
能级跃迁:从为个人打拼,到为一群人奔跑
如今回首,“创业1.0”模式的细节已在岁月冲刷中淡去,但留给孙彭军最大的启示始终清晰,那就是——“知道了创业是很难的,那个时候付了很多‘学费’,为无知、经验不足而买单。”不过,经验在买单中积累,事业在开拓中前行,孙彭军陆续创立过不同的公司,为自己的创业梦想不断探索。
创业艰难,是一种体验,更转化为一种同理心。“所以,今天我来做复旦科创,就特别 respect(尊敬)那些创业者。”说出“respect”这个词的时候,孙彭军的语气仿佛在为它加粗、划线。“一个人出来创业,其实要有非常的决心和勇气,因为他要面对无数不确定性。我正式创业前还有做‘个体户’的经验,还积累了一定的原始资本,而今天很多复旦老师走出象牙塔、走出舒适区来创业,是连这些都没有的。在我内心,创业者都非常值得被尊重,不管他们最终有没有成功。”
此外,“创业1.0”期间的经历还让他坚定了一个信念:“我做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要‘背靠复旦’,与复旦紧密关联。”孙彭军始终不忘在校创业时复旦给予的帮助,也一直感念此后创业中与母校的积极互动。“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复旦。”
从未远离,再聚可期。2012年,在个人创业12年后,孙彭军遇到一个与母校紧密携手的契机——参与复旦大学宁波研究院(下文简称“宁波研究院”)的前期筹备工作,并最终把自己留在了宁波。“当时,金力校长已经比较早地认识到,复旦作为一所国内顶尖大学,其科技成果转化非常重要,他希望通过建立一个地方的合作平台来推动这种转化。宁波研究院的建立,是我们第一次有系统、有组织地去做科技成果转化的尝试。”2013年1月22日,复旦大学与宁波市人民政府正式签约,共同组建宁波研究院,复旦大学校长金力担任院长。孙彭军担任执行院长,成为该研究院最早的创业元老之一。
在孙彭军眼中,这是一个“真正的转折点”。自此,他的“创业1.0”迭代为“创业2.0”,从为个人的梦想而奋力跋涉,升级到为母校科技成果转化、为相关创业者成长而倾力奔跑。
在担任执行院长的十多年中,孙彭军将自己定位为“工程师”,带领执行团队,努力将“设计师”的蓝图变为实景。“探索过程中深刻地感受到,做科技成果转化是不容易的,我们走过很多艰难困苦,也有很多经验教训。”那些年,研究院在体制机制、模式和团队的组织形态上开展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和创新,逐渐成为当地出类拔萃的校地合作平台,也成为复旦与地方合作进行科技成果转化的较为成功的案例。
同时,孙彭军也明显感受到自己对“科技”的理解在加深,对“转化”的打法在精进,自身能级也随之提升。“金力校长对于科技成果转化的理解、一些重要的判断、一些战略性的布局和规划设计,都让我学到很多、获益无穷、用之不竭。”孙彭军说,“我觉得自己真正的变化就发生在这段时间。没有在宁波研究院的10多年,今天干复旦科创这个事也是干不成的,因为自己经历过、做过这些事,跟只是听过、看过这些事,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有亲历,才会知道其中各种各样的sufferings(痛苦)是什么;当然,你也会分享到很多快乐。”
生态扩展:一步一台阶,“一体两翼”起飞
在“创业2.0”中磨砺多年后,2023年12月3日起,孙彭军又有了新身份:复旦科创母基金董事长。
当天宣告成立的复旦科创母基金,由复旦大学联合地方政府、国企及市场化机构等共同发起设立,首期规模总计十亿元,致力于构筑校内校外科技成果转化“生态圈”。孙彭军依托在宁波研究院积累的大量科技成果转化实战经验,成为复旦科创母基金的掌舵人。他的创业,迈入“3.0”版本。

▲孙彭军(左一)在复旦科创母基金成立仪式上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创业。”比起前两个“版本”,孙彭军在这一新“版本”中的心态亦有迭代。
“我在‘创业1. 0’时有点忐忑,在‘创业2. 0’时有点茫然,想着万一搞不成怎么办……但是今天,我觉得我没有忐忑,没有茫然,我是淡定的。我看到了高度的确定性。”这份淡定的底气,来自当今中国社会科创氛围的日益浓厚,来自国家、地方、复旦本身对“大学如何做科创”之思路的日益清晰,来自对自己与复旦科创团队的充沛信心。
复旦科创母基金成立的那个日子“12.3”,自带一步一个台阶的形象化写照。事实上,从2023年到2025年,每一个“12.3”都成了复旦科创的里程碑。
2023年的“12.3”,复旦科创母基金启动。孙彭军深知,“强大的资本助力,尤其是耐心资本、早期资本的助力,对于推动科技成果产业化是极其重要的”,母基金通过市场化将首期资金放大,能撬动十倍、百倍的资金规模,优先投向复旦基础研究成果;同时,它又能寻找和挖掘一批志同道合的“同盟军”,如母基金投资的联想创投、中科创星等顶尖机构,让其了解并投资、孵化复旦的项目,在此过程中这些机构的独特眼光又“让我们多了一个显微镜、一个放大镜、一个望远镜,从更多视角来挖掘复旦的项目”。
2024年的“12.3”,复旦科创直投基金启动。该基金以完全市场化方式募集,规模超十亿元,“是我们自己的主力军,可以直接下场去推动复旦的科研成果产业化”。迄今,该基金的投资项目中超九成为复旦大学及其校友的科研成果,如空间互联网研究院院长高跃的天空智算、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副研究员加福民的神复健行、现代物理研究所/核科学与技术系教授许敏的东昇聚变、化学系教授刘智攀的复鞍智能、基础医学院抗体工程与新药研发课题组组长应天雷的复融生物等,其中不少正在成为标杆性项目。“这一基金的定位,就是做复旦大学顶尖科研成果转化和复旦系顶尖科创项目最早的、最坚实的投资人。”
2025年的“12.3”,复旦科创海外投资基金启动。“目前我们在香港正在做设立工作,顺利的话今年将设立完成,开始投资。”孙彭军表示,这一布局将深度融合学校的国际化战略、中国科创企业的全球化布局,对未来链接全球科创网络、集聚海外优质资源也意义重大。
一项母基金加两项子基金,资本的基本盘巍然搭建,但孙彭军对助推科创的生态构建有着更深的思考。
“我觉得我们做资本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去培育和孵化顶尖的科创企业。”科技成果产业化既需要资金助力,也需要能力加持。于是,2025年起,以“科学家创业营”“科学家合伙人计划”“天才少年科创营”三大公益项目为核心的F-LAB诞生了,它的赋能对象包括源自复旦的科学家、经营管理人才与兼具科研能力与创新创业潜力的在校生,赋能的同时还可在不同学员之间促成资源或能力优势的互补。“首期从校内和校友中选了33位,做下来效果非常好。”孙彭军直言F-LAB让他“很惊喜”,也期待这一平台产生更多“化学反应”。

▲孙彭军在F-LAB科学家合伙人计划活动中致辞

▲F-LAB科学家创业营首期班开营仪式(前排左二为孙彭军)
科技成果转化需要更庞大、更优质的生态来支撑。因此,在复旦科创海外投资基金启动当天,上海祖泉创新转化研究院(下文简称“祖泉研究院”)亮相揭牌,同步发布首批“祖泉合伙人”、“高能级创新中心”和“功能平台”,构建全链条科创生态。孙彭军的肩头,又增加了祖泉研究院院长的重任。
他表示,祖泉研究院目前“还处于0到1的阶段,但目标已经很清晰”。它将围绕科研成果产业化构建很大的生态圈,有机链接校内校外,将科创“朋友圈”做大做强,与复旦科创母基金形成一体两翼的合作。“按照金力校长的说法,就是要构建一个好的码头,让各种船能够停靠进来,大家一起做事情。”目前,祖泉研究院着力构建两类垂直领域中心,一类是未来创新中心,就脑机、量子、聚变等领域,链接更多场景,激发更多上下游协同;一类是卓越创新中心,以一些大企业、地方政府的协同需求导向来牵引科学家们的科研工作。

▲祖泉研究院外景
心愿递归:做好“幕后英雄”,捐赠支持母校
复旦科创母基金运作近三年来,孙彭军感到校园内外的世界正在被改变。
首先,复旦的氛围在变。“今天的中国已经进入到了创新驱动的新阶段,‘十五五’规划清晰地描述了未来五年的蓝图。中国的大学在科技创新中、在产业创新中、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中,应该做什么?我觉得,早先大家没有想得特别明白,而现在已非常明确。”孙彭军感慨道,今天的复旦大学在校党委书记裘新和校长金力的带领下,内生性的改革创新力度很大,“整个学校的科创浓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加”。国家战略与大学使命的契合,让校园充满干事创业的蓬勃生机。
第二,复旦的科学家们在变。“过去,paper(论文)做完,下文没了。现在,paper可以通过成果转化去改变一群人、改变一个产业,甚至成就一家伟大的公司,这给大家提供了更大的想象力和可能性。”在复旦科创生态圈的支持下,许多原先居于科研一线的人们更有意愿和力量奔赴科创一线,融入时代潮流,走上科创C位。这让孙彭军特别有价值感。
第三,更多的复旦人在变。“过去我经常开玩笑,说我们校友聚会聊什么呢?——聊大学期间共同的美好回忆,顺便批评一下母校做得不好的地方,然后吃饭、喝酒、打牌、结束。”孙彭军笑道,“但现在我参加校友活动,发现情况变了:大家开始聊科创,聊与母校如何合作,聊校友之间如何合作……”这种“共同做事”的价值导向让孙彭军备感振奋。

▲F-LAB科学家创业营在浦发银行外滩12号大楼移动课堂(前排右五为孙彭军)
前路星辰大海,前行不忘本源。在复旦科创事业以令人鼓舞的速度推进的同时,孙彭军看得更远。
“现阶段,我们在做已有科技成果的产业化,而我们更希望未来能够通过科技成果产业化来重新驱动一批0到1的研究,就是定义‘什么是一个好的零’,也就是能提出一个好的问题。”如此,便是源源不断。“所以我觉得,科技成果产业化既是复旦大学服务国家、服务社会的使命所在,也能够很好地驱动复旦的基础研究及人才培养。”
孙彭军本人也不忘为科技创新与基础研究的相辅相成而出力。今年6月17日,祖泉研究院的新地标——未来谷C8创新源正式启用。在当天以“基础研究驱动未来产业发展”为主题的未来谷创新策源起航大会上,孙彭军捐赠了自己团队在复旦科创母基金管理公司中所拥有股权的十年分红权,用以支持复旦的基础研究。“母基金管理公司未来的收益是‘果’,而基础研究是科创的‘源’。没有源头,哪有果实,我们要当好源头的培育者。”
他也透露,这次捐赠本想低调为之,因学校希望彰显善举的意义、带动更多人关注复旦科创,才有了这一小小的公开仪式。“我不是为了出名,我们要让复旦的顶尖科学家、创业者出名,我们做他们的幕后英雄。我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把复旦的科创事业推向新的高点,做成对社会、对国家、对复旦有重大意义的事。这就是我现在最朴素的想法。”

▲祖泉研究院未来谷C8创新源启航(前排右八为孙彭军)
从世纪之交的个人创业,到投身复旦的科创事业,现年50岁的孙彭军觉得,自己身上“复旦”与“科创”的标签已日渐牢固,并将融入今后所有的人生命题。他也准备好长期坚守:“复旦科创的发展期至少需要五到十年,我们需要长期主义。古人有句话叫‘十年磨一剑’,如今方向明确,氛围大好,只要我们将复旦科创这件事坚持做十年,面貌必定焕新。过程中小bug(故障)肯定会有,但我相信都能解决。”
十年磨一剑,对孙彭军来说,是个人愿景与母校宏图的共振,是个体人生与浩荡时代的相融。“希望十年后,复旦科创能有自己独特的地位、独特的贡献、独特的价值。”而他,愿以一名复旦学子与复旦创业者的赤诚之心,与之顶峰相见。



